
第二天陸時謙出門很早。
桌上留了一份買好的早餐,還有一張便利貼。
“記得吃早餐,多喝水。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了。”
字跡蒼勁有力。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連同那份已經冷掉的油條,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找來幾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從衣帽間開始。
這六年裏,陸時謙給我買過很多衣服。
大多數是抗寒的羽絨服、厚重的羊絨大衣。
顏色都是灰黑駝色,他說這樣顯得穩重。
我把這些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扯下來,塞進垃圾袋裏。
沒有一絲猶豫。
梳妝台上,那些為了適應北方幹燥氣候買的麵霜。
抽屜裏,他出差帶回來的護膚品。
全都被我掃進了袋子裏。
清理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陸時謙打來的。
“聽雪,你在家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在。”
我夾著手機,繼續把一雙雪地靴扔進袋子。
“那你辛苦一下,把家裏朝南的那間客房收拾出來。”
陸時謙的語氣理所當然。
“以寧她爸明天要來市裏複查,住酒店不方便。”
“住我們家空氣好,也方便照應。”
我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朝南的客房,是這個家裏采光最好的一間屋子。
“以寧也來嗎?”
我平靜的問。
“當然,她得陪護啊。”
陸時謙似乎在翻閱文件,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對了,你把另一間客房的床墊換成軟的那張。”
“以寧認床,她硬床墊睡不習慣。”
他特意叮囑了一句。
六年前,我剛嫁過來。
北方的床板很硬,我睡的整夜腰疼。
疼了整整半年,去醫院查出腰肌勞損。
那時我求他換一張軟床墊。
他隻說了一句:“入鄉隨俗,北方人都這麼睡,對脊椎好。”
現在,蔣以寧隻是來陪床住幾天。
他就記住了她認床,記住了她睡不慣硬床墊。
“聽見了嗎?”
陸時謙沒聽到我回答,追問了一句。
“聽見了。”
我把最後一件大衣塞進袋子。
“我會換的。”
“辛苦老婆了,周末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他隨口畫了個餅,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扯了扯嘴角。
我走到朝南的客房。
把原本的硬床墊推到一邊,換上了儲藏室裏的那張軟墊。
然後,我打開自己的櫃子最底層。
拿出一套嶄新的真絲床品。
那是我媽當年給我準備的陪嫁。
江南的絲綢,觸感冰涼順滑,繡著蘇繡。
我一直舍不得用,覺得和北方粗獷的氣候不搭。
現在,我把它鋪在了客房的床上。
枕套、被罩、床單。
鋪的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既然要走,這些帶不走的東西,就都留給他們吧。
連同這個家一起。
收拾完客房,我走到洗手間洗手。
目光落在了左手無名指上。
那枚素圈婚戒,戴了六年,已經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我擠了一點洗手液,搓出泡沫。
慢慢的,一點點的,把戒指褪了下來。
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摩擦有些發紅。
但失去束縛的那一刻,血液重新流通的輕鬆感,讓人覺得暢快。
我拿著戒指,走回客房。
隨手把它放在了床頭櫃上。
陽光透過朝南的窗戶灑進來,照在真絲被麵上,泛著柔和的光。
這間屋子,以後就留給他們吧。
我把打包好的黑色垃圾袋拖到門外。
整整四個大袋子。
我看著空蕩蕩了一半的衣帽間。
呼吸終於順暢了一些。
距離離開,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