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動中場休息,沈畫安排了茶歇。
長桌上擺著精致的甜點、咖啡、手工曲奇。
我爸站在桌前,看了半天,沒有動手。
他不認識那些東西。
最後他拿了一杯白開水,退回角落,慢慢喝。
我去給他拿了兩塊蛋糕。
他搖頭,比劃:太貴了,你吃。
我把盤子塞到他手裏。
他這才低頭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許衡舟的父母到了。
我認識。
許父做古玩生意,在省城有三家店。
許母是美術學院的退休教授。
他們一進門,沈畫立刻迎了上去。
她挽住許母的手臂,語氣親昵:“許阿姨,上次您說想看那幅青綠山水,我專門留到今天。”
許母笑著拍她的手:“這孩子,就是會疼人。”
沈畫轉頭吩咐助理。
“去把VIP室的茶換成許阿姨愛喝的白毫銀針,杯子用那套汝窯的。”
助理小跑著去辦。
許父背著手,在展廳裏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小沈,今年的展品比去年好。”
沈畫笑:“全靠許伯父指點。”
許衡舟站在旁邊,雙手插兜,表情淡淡的。
但目光一直沒離開沈畫。
我看向我爸。
他一直在看沈畫和許家人說話。
他看不懂唇語,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
但他看得懂沈畫臉上的表情。
那種笑,對著許家父母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
而半小時前,對著他,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給過。
他慢慢把蛋糕放在旁邊的窗台上,沒再動過。
我走過去。
他衝我比劃:你媳婦忙,我們別添亂。
他的手語比平時慢。
像是每個動作都要想一下,才敢做。
我說:“爸,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外麵吃點東西。”
他搖頭。
然後他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又看了看展廳裏其他人的皮鞋。
他把腳往椅子下麵縮了縮。
這時候,助理端著一盤水果過來,遞給許父許母。
經過我爸身邊時,她看了一眼我爸手裏的酸筍罐。
皺了下鼻子,步子明顯加快了。
我爸注意到了。
他立刻把罐子往身後藏,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心臟驟停的動作。
他把酸筍罐塞進消防通道的角落裏,用那件借來的西裝外套蓋住了。
他怕味道影響別人。
我盯著那件外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為了今天,專門找村裏的趙叔借了這件西裝。
趙叔的身板比他大一號,袖口短了,肩線也不對。
但他出門前,對著鏡子照了很久。
現在他把它脫下來,蓋在一罐酸筍上麵。
隻穿著裏麵那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圓領衫,在滿屋子西裝革履的人群中間,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許衡舟端著紅酒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他認識我。
或者說,他知道我是沈畫的丈夫。
但他從來不主動和我說話。
他走到沈畫身邊,自然地把手搭在她椅背上。
沈畫沒有躲。
我爸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我,表情有些緊張。
他比劃:那個男的是誰?
我說:“她的合作夥伴。”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但他的目光跟著那隻手,停了很久。
沈畫起身去迎新到的客人,經過我們身邊。
我爸趕緊站直。
他想跟她打個招呼,剛抬起手......沈畫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腳步沒停,從他麵前走過去。
我爸的手舉在半空,又慢慢放下來。
他笑了一下。
沒有人看到那個笑。
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