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畫廊周年慶,聾啞父親倒了三趟大巴車趕來。
他穿著借來的舊西裝,袖口短了一截,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看到妻子,他眼神一亮。
顫巍巍掏出一個紅布包,和一罐醃製的酸筍。
布包揭開,是一枚親手雕的木發簪。
他笨拙地比劃:“發簪保平安,你胃口不好,酸筍特意拿來開胃的。”
妻子卻眉頭擰緊,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今天來的都是重要客戶,你在這不合適。”
說完,她給助理遞了個嫌棄的眼神。
“拿個垃圾袋把這倆東西裝上,扔去負一樓倉庫,味兒死了。”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安地扯了扯衣擺,局促地退到角落。
我心像被生生剜了一刀。
下一秒,妻子的初戀許衡舟推門進來。
妻子立刻換上明媚的笑臉,迎了上去。
“衡舟,那把兩百萬的明代紫砂壺拍到了,許伯父肯定喜歡。”
許衡舟隨口應答:“費心了,我爸就愛這些小玩意。”
妻子笑得溫柔:“隻要許伯父高興就好。”
角落裏,父親呆呆看著這一幕。
眼眶通紅,對我比劃:
“是爸沒本事,拿不出好東西,給你丟人了。”
看著他佝僂著的背影。
這段嵌著卑微與輕視的婚姻,該結束了。
......
我攔住了助理。
“東西我拿著,不用你管。”
助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畫,猶豫著沒動。
沈畫背對著我,正和許衡舟說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伯父那邊的宋代茶碗,下周到貨,我親自送過去。”
許衡舟靠在展台邊,隨意得像回自己家。
“我爸被你慣壞了,上回那套茶具,他翻來覆去看了一個禮拜。”
沈畫笑了。
那種笑,我很久沒見過了。
我彎腰,把地上的酸筍罐和木簪一起撿起來。
罐子不大,是我爸用去年秋天的老壇醃的,封口纏了三層保鮮膜,又裹了兩層塑料袋。
他怕味道漏出來。
結果還是漏了。
我轉頭去找我爸。
他不在角落了。
我在畫廊後麵的消防通道找到他。
他蹲在台階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感覺到有人靠近,他立刻站起來。
衝我比劃:沒事,裏麵人多,爸出來透透氣。
西裝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那道幹活時被鋸條拉的舊傷疤。
我把酸筍罐遞給他。
他眼神有點慌。
他比劃:她不喜歡?
我說:“她今天忙,回頭我再給她。”
他信了,把罐子重新抱進懷裏。
然後他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
是大巴車票。
三張,從鎮上到縣城,縣城到市裏,市裏到省城。
最早那張,發車時間是淩晨四點。
我沒說話,把車票折好,放進自己口袋。
帶他回畫廊的時候,周年慶的活動已經開始了。
沈畫站在展廳中間,身邊圍了一圈人。
許衡舟站在她右手邊,替她舉著話筒架。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近到許衡舟低頭跟她說話時,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沈畫沒有躲。
我帶著我爸從側門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
沒有椅子了。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轉身去忙別的事。
我爸就那麼站著。
他把酸筍罐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不停地捏著褲縫。
他聽不見台上在說什麼,但一直盯著沈畫看。
台上有人送了花。
是許衡舟,一束白色洋桔梗。
沈畫接過去,笑著說了聲謝謝。
閃光燈亮了好幾下。
我爸扯了扯我的袖子,衝我比劃:你媳婦真厲害。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
皺紋全擠在一起,露出一顆缺了角的門牙。
我點頭。
“嗯,確實。”
我沒告訴他,送花的那個男人,是沈畫的初戀。
也沒告訴他,兩百萬的紫砂壺,沈畫肯替許衡舟的父親拍。
而他刻了三個月的木簪,她連紅布都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