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大雨。
我站在南山寺的山腳下,看著通往大佛的三千級青石台階。
雨水順著石板縫隙流淌,衝刷著常年不散的檀香灰。
這裏是我連續七年,每年都要跪拜而上的地方。
原本,今天覃硯舟答應陪我來。
我的膝蓋因為長期的跪拜和磨損,半月板已經有了積液,每逢陰雨天就疼得鑽心。
一周前,醫生建議我盡快做微創手術。
我跟他說,今天想去南山寺做最後一次還願,然後就去醫院複查定手術時間。
他滿口答應,說一定會陪我。
但在今早出門前,他接到了虞棠的電話。
“老覃,我家水管爆了,滿地都是水,物業電話也打不通,我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
覃硯舟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好,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你打個車去山下等我,我處理完她那邊的漏水就趕過去。”
“今天是我複查膝蓋的日子。”我拉住他的衣角。
他有些煩躁地拂開我的手。
“複查你自己去不行嗎?醫院你又不是不認識路。”
“她一個女孩子,家裏水漫金山了,萬一觸電怎麼辦?”
他關上門,走得義無反顧。
我沒有打車。
我一個人坐著顛簸的公交車,來到了南山寺。
沒有買傘,我就這樣走在雨裏。
每走上一個台階,膝蓋裏就像有細密的針在紮。
但我沒有停下,也沒有跪。
我筆直地走到了大佛麵前。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大佛低垂著眼眸,悲憫地看著眾生。
“佛祖,我不求他的平安了。”
“我的七年,就當是喂了狗。”
我沒有上香,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更疼,幾次我都差點摔倒在濕滑的石板上。
回到市區,已經過了中午。
我直接去了骨科醫院。
醫生看著我的核磁共振片子,眉頭緊鎖。
“景女士,你的半月板磨損非常嚴重,不能再拖了,必須立刻安排手術。”
“好,我做。”
“家屬沒來嗎?”醫生遞給我一疊單子,“手術風險告知書需要家屬簽字。”
“沒來,我自己簽。”
我拿起筆,在所有的單子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醫院大門,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在公交站牌下躲雨,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屏幕上空空蕩蕩,覃硯舟沒有發來任何一條消息。
我點開他的對話框。
“水管修好了嗎?”
過了十分鐘,他回了。
“修好了,折騰了一上午。這會兒正準備帶她吃口飯,然後去台裏加班。你複查完就趕緊回家,別在外麵淋雨。”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因為此時此刻。
我就站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場對麵。
隔著一條街,透過商場一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我清楚地看到覃硯舟和虞棠站在一家知名戶外運動品牌的專櫃裏。
虞棠身上試穿著一件嶄新的天藍色防風衝鋒衣。
覃硯舟站在她身後,正細心地幫她整理帽子和領口的抽繩。
兩人靠得很近,虞棠轉過頭,笑著對他說了一句什麼。
覃硯舟也笑了,眼神裏滿是寵溺,順手拿出一張卡遞給導購。
水管爆了。
台裏加班。
全都是為了陪她買衣服編造的謊言。
我舉起手機,對著對麵的櫥窗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發給了覃硯舟。
“這家店的衝鋒衣防水效果確實好,適合戰地。”
對麵的商場裏,覃硯舟剛結完賬。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猛地抬起頭,隔著一條街的雨幕四處張望。
但他看不見我,我站在一輛巨大的公交車廣告牌後。
他慌亂地撥打我的電話。
我按下掛斷,直接將手機關機。
冷風夾雜著雨水吹透了我的衣服。
我的膝蓋疼得幾乎站不住,隻能靠在站牌的鐵柱上。
但我心裏,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徹底死心,是這種感覺。
沒有任何悲傷和歇斯底裏,隻有一種早該如此的平靜。
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麵前。
司機搖下車窗。
“姑娘,走不走?”
“走。”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去哪?”
“回家。”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
“去把最後的東西收拾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