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日起,裴鑒待我愈發體貼。
他親自盯著廚房給我燉補湯,說我氣色不好,要好生養著。
婢女碧螺每日端湯進來,眼神卻總往別處飄,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碧螺。”我喚住她。
她渾身一抖,湯碗險些脫手。
“娘......娘子有何吩咐?”
“你看我的臉。”我盯著她,“好好看。我這臉,可有哪裏不對?”
她抬眼,眼珠亂竄,又飛快垂下,嘴唇哆嗦。
“娘子......娘子生得很好。”
“那你為何不敢看?”
碧螺撲通跪下,額頭抵著地。
“奴婢不敢說,奴婢說了要沒命的......”
我心裏那點疑影坐實了。
府裏的人都串通好了。
上一世也是這樣,所有人都在演,在暗示我一日日老下去。
裴鑒啊裴鑒,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起來吧。”我扶她,“我不為難你。”
她千恩萬謝退下去,臨走前卻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裏竟有幾分疑惑。
我笑了。
這一世,我自然不會那樣癡嗔。
夜裏,裴鑒又坐到妝台前,親手為我卸妝。
銅鏡裏的我,眼角居然添了一絲極淡的細紋。
來了。
我盯著那道紋路,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幾分。
這鏡子的手段,分毫不差,
重活一世,照舊從眼角下手。
“娘子。”裴鑒的指腹撫過那道紋,歎了口氣,“你瞧,是不是太累了?”
他這一歎,歎得恰到好處,溫柔裏裹著心疼,像真把我當成了眼珠子。
上一世我聽見這聲歎息,慌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對著鏡子掐自己的臉。
越掐越怕,越怕,鏡裏的人就越老。
我那時不懂,是我的怕,我的怨,我的疑慮,都在喂它。
“夫君。”我轉頭看他,唇角彎起,“一絲細紋罷了,有什麼打緊。”
他動作一滯。
“人哪有不老的。”我對著鏡子,竟笑出了聲,
“便是老成八十歲的醜婆子,我這雙眼睛、這副心腸,也還是我的。一麵鏡子,照不走。”
銅鏡裏那點青光,驟然黯了一瞬。
我看得清清楚楚。
裴鑒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娘子今夜,話怎麼這樣多。”他強笑。
“妾身高興。”我握住他的手,貼上自己長了細紋的眼角:
“夫君你摸,這紋路多有意思,是我笑出來的。我寧可笑老,也不願哭嫩。”
他的手僵在我臉上,半晌挪不開。
那一夜過後,我眼角的皺紋,竟淺了些。
我知道,阿鞠沒吃著。
她要的是我的怕、我的慌、我對著鏡子一寸寸塌下去的心氣。
我偏不給。
第七日,裴鑒買回三盒玉容膏,金漆的盒子,香得膩人。
“娘子抹上這個,氣色定能回來。”他親手替我開盒。
我看著那膏子,忽然笑了。
“夫君,”我把盒子推回去,“妾身不抹。”
“為何?”
“因為妾身這張臉,”我直視鏡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不是活在別人眼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