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鑒的笑,第一次沒能掛住。
“娘子這話,何意?”他聲音還穩,眼底卻起了波瀾。
“沒什麼意思。”我把玉容膏一盒盒收進妝奩:
“就是覺得,我這臉是給自己長的,醜也好,老也罷,與旁人不相幹。”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伸手,又要去撫那麵銅鏡。
我比他快一步,先一步將鏡子按在掌下。
“夫君,”我笑,“這鏡子我看顧著,不勞你費心。”
他的指尖停在半空,緩緩收回。
那一夜,他沒再陪我卸妝,借口公務,去了書房。
我等府裏燈火盡熄,悄悄喚來碧螺。
“城西可有磨鏡的匠人?”
碧螺臉都白了:“娘子,老爺說過,這鏡子動不得......”
“我不動它的來曆。”我把一錠銀子塞進她手裏,“隻磨亮鏡麵。你隻管去尋人,旁的我擔著。”
三日後的午時,趁裴鑒出門會客,一個佝僂的老匠人被碧螺從後門引了進來。
老匠人姓羅,眼睛半瞎,專靠手摸磨鏡,一摸便知鏡子的好壞。
他枯瘦的手指剛搭上那麵銅鏡,整個人就抖了一下。
“這鏡子......”他聲音發啞,“底下封了東西。”
“封了什麼?”
“水銀裏摻了血,還摻了......一縷活氣。”羅叟把手猛地縮回去:
“姑娘,這不是鏡子,這是口養人的棺。”
我心裏一沉,麵上卻不動。
“那便把這層水銀磨了,重澆一麵新的。”
“磨了它,裏頭那縷活氣沒了依憑,是要散的。”羅叟壓低聲音,“可它要是不肯散,怕要拉個墊背的。姑娘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鏡子推到他麵前,“磨。”
老匠人不再多言,從布包裏取出磨石、銀粉、一小罐不知名的藥水。
他磨得極慢,磨石一下下蹭過鏡背,青光在他指下一點點褪去。
我守在門口望風,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鏡中那張衰老的臉,隨著磨石的聲響,竟開始扭曲、模糊。
我仿佛聽見極細極尖的一聲女子嗚咽,從鏡子深處鑽出來。
“別磨......別磨我......”
我充耳不聞。
磨到日頭偏西,羅叟終於直起腰,抹了把汗。
“成了。舊的水銀磨盡,新的澆上,封進去的活氣......困死大半。”
我低頭去看那麵鏡子。
鏡麵亮得照人,裏頭映出我十七歲的臉,眉眼鮮活,再沒有一絲細紋。
我對著它,長長舒了口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裴鑒回來了。
碧螺臉色煞白,羅叟手忙腳亂要收拾家夥。
我微微一笑,內心反而放鬆。
裴鑒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妝台上那麵亮得發白的銅鏡,和鏡旁滿地的銀粉、磨石。
他臉上那副經營了多年的溫柔,一寸寸碎裂開。
他幾步衝到鏡前,顫抖著伸手撫上光亮的鏡麵,像撫著一具被掘開的屍骨。
“你......”他猛地回頭看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紅了,“你把它磨了?”
我站在原地,迎著他的目光,慢慢笑了。
“夫君,”我說,“它照人不清,是該磨一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