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鑒拆釵的手,停在了半空。
“磨鏡?”他重複了一遍,唇角還掛著笑,眼底卻沉了一沉。
“是啊。”我攏了攏散下的發,
“銅鏡年久要磨,磨亮了照人才清楚,這是常理。”
“這鏡子是古物,磨壞了可惜。”他重新替我別上一支釵,動作慢條斯理:
“娘子若嫌它暗,我再給你買新的。”
“妾身偏喜歡這一麵。”我倚進他懷裏:
“夫君不是說,尋了三年才得來?這樣的心意,妾身怎舍得換。”
他沒再說話,隻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我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心跳得很穩,穩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上一世我也這樣靠過他無數回,那時隻覺得安心。
如今才懂,他抱我的姿勢,和抱一隻待宰的羊羔沒什麼兩樣。
夜深了,他終於鬆開手,替我吹了燈。
黑暗裏,那麵銅鏡泛著一點幽幽的青光。
我閉著眼,思緒卻飄回了上一世彌留的那個雨夜。
雷聲炸開的時候,我看見鏡裏的自己滿頭白發,皮肉鬆垂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我嚇得心口劇痛,喊婢女,喊夫君。
婢女碧螺站在簾外,眼神躲閃,不肯進來。
裴鑒倒是來了,跪在鏡前,背對著我。
我以為他在為我祈福。
後來才知道,他是在等。
等鏡子裂開,等那個叫阿鞠的女子,借著我的魂走出來。
“多謝姐姐的魂,養了我三年。”
那女子的聲音,到死都釘在我耳朵裏。
我猛地睜開眼,雨聲不知何時已落進了窗。
身旁的裴鑒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悄悄坐起身,赤腳走到妝台前。
銅鏡裏的我,借著窗外微光,臉色晦暗。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伸手,一點點撫上冰涼的鏡麵,像撫摸愛人的臉。
“阿鞠。”我用氣聲喚她,“你在裏頭,悶不悶?”
鏡麵紋絲不動。
可我分明感覺到,那層青光裏有什麼東西,正貪婪地盯著我。
......
天亮後,府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裴鑒的姨母,一個尖嘴薄腮的老婦人,進門就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哎喲,這就是新婦?”她皮笑肉不笑
,“裴鑒啊,你這眼光也忒怪了,城裏多少水靈姑娘你不要,偏挑這麼個......氣色不旺的。”
我垂著眼,沒接話。
裴鑒卻立刻攬住我的肩,柔聲道:“姨母慎言,我家娘子是有福氣的臉。”
“福氣?”老婦人撇嘴,“我看是命薄相。你瞧她這眼角,怎麼瞧著像有了歲數似的。”
我心裏一冷。
我才嫁進來一夜,眼角還幹幹淨淨。
她怕是和裴鑒一夥,想逼我沒了自信,最終失魂落魄。
“姨母看錯了。”我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笑:
“妾身好得很,能活很久。”
老婦人一愣。
裴鑒摟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
“娘子昨夜沒睡好,”他溫聲打圓場,“姨母別往心裏去。”
送走姨母,他回頭看我,眼裏又是那副化不開的深情。
“委屈娘子了。”他替我理了理鬢發,“姨母嘴碎,往後我不讓她登門。”
我順從地點頭,伸手回握他。
“夫君對妾身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