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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透明人一樣在宿舍裏遊蕩。

江嶼白買來的駱駝木雕,我隨手送給了班上流鼻涕的小男孩。

他貼在牆上的工作排班表,我揉成一團塞進了爐子當引火紙。

我的安靜,讓江嶼白誤以為我終於“認錯服軟”了。

周四早上,他心情頗好地刮了胡子,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

“今晚所裏有個迎新聚餐,主要是感謝美院過來交流的同誌。你也來吧。”

我正在洗抹布的手停住了。

“我去幹什麼?”

“你之前不是總抱怨我把你當外人,不帶你見同事嗎?今天去認認臉,別總縮在這幾十平米的屋子裏變怨婦。”

他這話說得像是在做慈善。

以前我多想融進他的圈子,他總是冷著臉:

“全是搞研究的,聊斷代聊修複,你懂個屁,去了淨給我丟人。”

現在他肯帶我去,不過是想在宋一禾麵前展示一下他有個多麼“拿不出手”卻又“死心塌地”的女友罷了。

“行。”我擦幹手,答應了。

我想親眼看看,他心裏的“飛天”,到底有多高貴。

晚上七點,戈壁灘上的羊肉館子。

包廂門一推開,熱氣騰騰。

宋一禾坐在主桌最顯眼的位置,脖子上係著一條絲巾,圖案是0號窟特有的反彈琵琶。

那條絲巾是所裏特供的紀念品,江嶼白上周剛拿回來的。

“江老師,嫂子來啦!”

宋一禾站起身,笑容甜膩,像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

“嫂子好,江老師總說你在家照顧他辛苦,今天終於見著真人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

我側身避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不辛苦,當免費保姆有什麼辛苦的。”

包廂裏的氣氛瞬間凍結。

江嶼白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腳,壓低聲音怒斥:“你今天別給我發瘋!”

席間,宋一禾成了絕對的焦點。

大家都在聊她這次臨摹的進度,誇她對礦物顏料的敏感度。

“說真的,一禾這體質也是嬌貴。窟裏陰冷,昨天她臨摹到一半冷得發抖,還是江工把自己的大衣脫給她披上,又陪著她熬完的。”

一個新來的研究員笑著打趣。

宋一禾低頭淺笑,撥弄了一下脖子上的絲巾。

“江老師那是負責任。畢竟我臨摹的那個飛天臉部細節太難抓了,江老師在旁邊打著手電筒給我講構圖,我才畫出來的。江老師的聲音,在窟裏特別有安全感呢。”

眾

江嶼白也不製止,反而端起茶壺,極其自然地給宋一禾的杯子添滿熱水,眼神溫和。

我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隻覺得反胃。

安全感。

三年前,塔城遭遇特大沙塵暴。

我下鄉家訪回不來,困在漫天黃沙的破土房裏,害怕得渾身發抖。

我給他打了二十幾個電話。

他接通後隻有極其不耐煩的一句話:

“我正在處理壁畫起甲,你能不能別在工作時間無理取鬧?”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他隻是把耐心全給了那個能在洞窟裏陪他聊構圖的女人。

“嫂子,”宋一禾突然把矛頭對準我,故作遺憾地歎了口氣,

“你跟江老師來敦煌五年了,都沒進過特窟吧?那裏麵真的很震撼,可惜了。”

她語氣裏的優越感,快要溢出包廂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她進去幹嘛?”

江嶼白皺著眉頭,急於撇清關係,

“她連魏晉和晚唐的畫風都分不清,進去也是白去,浪費名額。”

“江嶼白。”

我放下手裏的筷子,“哐當”一聲砸在瓷碗上。

全場一驚。

“你當年求著我從南方陪你來這吃沙子的時候,怎麼不嫌我分不清魏晉和晚唐?”

我冷冷地看著他驟變的臉色。

“宋小姐能進特窟,是因為她懂藝術,還是因為她懂怎麼撒嬌要你的軍大衣?”

“林夏你給我閉嘴!”

江嶼白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一禾好心跟你搭話,你在這夾槍帶棒地羞辱誰?你簡直是個潑婦!”

“我羞辱她?”

我站起身,冷笑了一聲,端起麵前那杯涼透的茶水,直接潑在了江嶼白的腳邊。

“既然江大專家的規矩對人不對事,覺得我這個潑婦配不上你的藝術。”

“那以後,你的飯你自己做,你的衣服你自己洗,你的破飛天,留著給宋小姐慢慢臨摹去吧。”

說完,我抓起包,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踹開包廂門,大步走進了戈壁灘的夜風裏。

這口惡氣,我終於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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