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透明人一樣在宿舍裏遊蕩。
江嶼白買來的駱駝木雕,我隨手送給了班上流鼻涕的小男孩。
他貼在牆上的工作排班表,我揉成一團塞進了爐子當引火紙。
我的安靜,讓江嶼白誤以為我終於“認錯服軟”了。
周四早上,他心情頗好地刮了胡子,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
“今晚所裏有個迎新聚餐,主要是感謝美院過來交流的同誌。你也來吧。”
我正在洗抹布的手停住了。
“我去幹什麼?”
“你之前不是總抱怨我把你當外人,不帶你見同事嗎?今天去認認臉,別總縮在這幾十平米的屋子裏變怨婦。”
他這話說得像是在做慈善。
以前我多想融進他的圈子,他總是冷著臉:
“全是搞研究的,聊斷代聊修複,你懂個屁,去了淨給我丟人。”
現在他肯帶我去,不過是想在宋一禾麵前展示一下他有個多麼“拿不出手”卻又“死心塌地”的女友罷了。
“行。”我擦幹手,答應了。
我想親眼看看,他心裏的“飛天”,到底有多高貴。
晚上七點,戈壁灘上的羊肉館子。
包廂門一推開,熱氣騰騰。
宋一禾坐在主桌最顯眼的位置,脖子上係著一條絲巾,圖案是0號窟特有的反彈琵琶。
那條絲巾是所裏特供的紀念品,江嶼白上周剛拿回來的。
“江老師,嫂子來啦!”
宋一禾站起身,笑容甜膩,像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
“嫂子好,江老師總說你在家照顧他辛苦,今天終於見著真人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
我側身避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不辛苦,當免費保姆有什麼辛苦的。”
包廂裏的氣氛瞬間凍結。
江嶼白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腳,壓低聲音怒斥:“你今天別給我發瘋!”
席間,宋一禾成了絕對的焦點。
大家都在聊她這次臨摹的進度,誇她對礦物顏料的敏感度。
“說真的,一禾這體質也是嬌貴。窟裏陰冷,昨天她臨摹到一半冷得發抖,還是江工把自己的大衣脫給她披上,又陪著她熬完的。”
一個新來的研究員笑著打趣。
宋一禾低頭淺笑,撥弄了一下脖子上的絲巾。
“江老師那是負責任。畢竟我臨摹的那個飛天臉部細節太難抓了,江老師在旁邊打著手電筒給我講構圖,我才畫出來的。江老師的聲音,在窟裏特別有安全感呢。”
眾
江嶼白也不製止,反而端起茶壺,極其自然地給宋一禾的杯子添滿熱水,眼神溫和。
我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隻覺得反胃。
安全感。
三年前,塔城遭遇特大沙塵暴。
我下鄉家訪回不來,困在漫天黃沙的破土房裏,害怕得渾身發抖。
我給他打了二十幾個電話。
他接通後隻有極其不耐煩的一句話:
“我正在處理壁畫起甲,你能不能別在工作時間無理取鬧?”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他隻是把耐心全給了那個能在洞窟裏陪他聊構圖的女人。
“嫂子,”宋一禾突然把矛頭對準我,故作遺憾地歎了口氣,
“你跟江老師來敦煌五年了,都沒進過特窟吧?那裏麵真的很震撼,可惜了。”
她語氣裏的優越感,快要溢出包廂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她進去幹嘛?”
江嶼白皺著眉頭,急於撇清關係,
“她連魏晉和晚唐的畫風都分不清,進去也是白去,浪費名額。”
“江嶼白。”
我放下手裏的筷子,“哐當”一聲砸在瓷碗上。
全場一驚。
“你當年求著我從南方陪你來這吃沙子的時候,怎麼不嫌我分不清魏晉和晚唐?”
我冷冷地看著他驟變的臉色。
“宋小姐能進特窟,是因為她懂藝術,還是因為她懂怎麼撒嬌要你的軍大衣?”
“林夏你給我閉嘴!”
江嶼白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一禾好心跟你搭話,你在這夾槍帶棒地羞辱誰?你簡直是個潑婦!”
“我羞辱她?”
我站起身,冷笑了一聲,端起麵前那杯涼透的茶水,直接潑在了江嶼白的腳邊。
“既然江大專家的規矩對人不對事,覺得我這個潑婦配不上你的藝術。”
“那以後,你的飯你自己做,你的衣服你自己洗,你的破飛天,留著給宋小姐慢慢臨摹去吧。”
說完,我抓起包,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踹開包廂門,大步走進了戈壁灘的夜風裏。
這口惡氣,我終於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