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江嶼白沒有回宿舍。
他在外麵熬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推開門。
一進屋,一股刺鼻的高級防曬霜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就直衝我的鼻腔。
那是宋一禾身上特有的味道,在幹燥的西北顯得極其突兀。
他把車鑰匙狠狠砸在桌子上,用一種看仇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我。
“林夏,昨晚你出夠風頭了沒?當著那麼多同事的麵給我下不來台,你現在爽了嗎?”
我正蹲在地上,用膠帶給最後那個編織袋封口。
聽見他的話,我連頭都沒抬。
“你到底在折騰什麼?”
他走過來,一腳踹在編織袋上,“收拾一堆破衣爛衫幹什麼?你要滾回南方去?”
“整理換季的東西。”我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冷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夏,你這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真的惡心。你以為你鬧這麼一出,我就會向你低頭去哄你?”
我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我沒指望你哄我。”
“那你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他煩躁地扯開衣領,似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大度,又或者隻是想快速平息這場讓他覺得丟麵子的“鬧劇”。
“我沒工夫跟你耗。下周五,所裏新發掘的0號特窟要進行內部定損勘測。”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施舍的意味。
“一禾那天正好要去市區采風,名額空出來了。你要是認錯態度好點,我就帶你進去看一眼。”
我愣住了。
0號特窟。
我來敦煌第一年,在門口守了他三天三夜,就為了想看一眼那個傳說中最美的反彈琵琶。
他當時冷酷無情地拒絕了我:
“裏麵恒溫恒濕,閑雜人等進去呼吸都會破壞顏料層,你別得寸進尺。”
而現在,他拿這個當做恩賜,當做平息我怒火的籌碼。
最可笑的是,這個名額,是他媽宋一禾不要了才輪到我的。
“是不是覺得占大便宜了?”他見我不說話,冷哼了一聲,
“這名額多金貴你心裏清楚。一禾求了我大半個月我才給她申請的。也就是看在你跟了我五年的份上,我才破例帶你。”
“把名額留給宋一禾吧。”我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你說什麼?”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留給你的宋一禾,我不稀罕看了。”
江嶼白猛地一怔,隨即臉色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指著我的鼻子。
“林夏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給你台階你非要往下跳是吧?行!你自己作死,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放心,死都不求你。”
他氣急敗壞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各種廢棄物撒了一地,然後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窗玻璃都在發顫。
我低頭看著滿地狼藉,撿起那個被摔裂的牙缸扔掉。
真好,連最後的念想都摔碎了。
下周五如約而至。
我來到敦煌的五周年紀念 日,也是我調崗去塔城報到的日子。
中午十二點,我拖著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編織袋,站在黃沙漫漫的公路驛站旁。
風很大,吹得臉頰生疼。
我的大巴車還有半個小時才到。
江嶼白今天應該正在0號特窟裏,帶著嚴密的防護裝備,進行他神聖的定損工作吧。
我拿出手機,想最後清理一下微信列表,徹底告別過去。
突然,一輛極其惹眼的黑色越野車從公路遠方疾馳而來,卷起一陣狂沙。
那是研究所的公車,江嶼白專屬的座駕。
車速不快,正準備拐進前麵通往胡楊林景區的岔路口。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車窗沒有關嚴,駕駛座上坐著的,正是那個聲稱要在0號特窟裏忙到昏天黑地的江嶼白。
他今天沒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極其騷包的休閑夾克。
而副駕駛上,宋一禾長發飛揚,手裏拿著單反相機,正興奮地指著遠方的風景說著什麼。
江嶼白轉過頭,看著她,笑得一臉寵溺,甚至騰出一隻手,親昵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原來,他根本沒有去什麼0號特窟。
他請了假,開著公車,帶著他的“知音”,去看了大漠裏最浪漫的胡楊林。
而他用那個漏洞百出的謊言,隻不過是為了把我拴在宿舍裏,讓我對他感恩戴德。
就在越野車即將擦肩而過的那一秒。
江嶼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朝路邊轉過頭。
我別過了頭,拖著我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塔城的破舊大巴。
別了,江大修複師。
你的飛天,在爛泥裏慢慢爛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