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未亮,我帶著青禾去了城南。
母親攔在院中。
「你去哪?」
「收鋪。」
母親臉色一變。
「那鋪子這些年都是你爹在管,你一個姑娘家懂什麼?」
我看著她。
「契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她咬牙。
「家裏的東西,哪有分你的我的?」
我問:
「那沈寶麟欠的債,也有我的一份?」
母親噎住。
父親從屋裏出來。
「南枝,鋪子租錢這些年都貼補家用了,你娘不是私吞。」
我笑了笑。
「賬本呢?」
父親皺眉。
「一家人算什麼賬?」
我點頭。
「既然不算賬,往後也別算我的嫁妝。」
城南鋪子不大。
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寫著「王記雜貨」。
這裏原本是外祖母的糖鋪。
我小時候來過一次。
外祖母給我掰了一整塊麥芽糖。
那糖很亮,像一小塊曬幹的秋光。
我沒舍得吃完,帶回家藏在枕下。
第二日就被沈寶麟翻出來吃了。
母親說:
「你弟弟喜歡,你讓他又怎麼了?」
我從那時才明白,有些東西隻要帶回沈家,就不再是我的。
王成見我來,先是一愣,隨即陪笑。
「南枝怎麼來了?」
我把鋪契拍在櫃台上。
「來收鋪。」
他笑意僵住。
「這鋪子你爹說借我用著,租錢也都給你娘了。」
「從今日起,不借了。」
王成臉色沉下來。
「小姑娘別不懂事。我在這兒做了六七年買賣,街坊認的是我。」
我說:
「那去衙門問問,鋪契認誰。」
王成眯起眼。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拋頭露麵告長輩,不怕壞名聲?」
我還沒開口,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王掌櫃怕衙門?」
秦硯站在鋪門口。
他今日換了件灰藍長衫,手裏拎著一包麥芽糖。
王成見他,臉色變了。
「秦少班主怎麼來了?」
秦硯走進來,把糖放在櫃上。
「查賬。」
王成神情更僵。
秦硯隨手翻了翻櫃上的舊賬本。
「王掌櫃這記號,倒眼熟。」
王成急忙伸手要搶。
秦硯按住賬本。
「福來賭坊的暗賬,也這麼記。」
他把賬本推給我。
「沈姑娘,這鋪子六年少了八十七兩租銀。」
王成臉色發白。
我看著他。
「堂叔,是還錢,還是見官?」
王成急了。
「南枝,咱們可是親戚!」
我問:
「親戚偷錢,不用還?」
他臉上青白交錯,難看之極。
最後咬牙道:
「我搬。」
他搬得不情不願。
櫃上壞掉的算盤、發黴的布頭、半袋陳米,全丟給我。
值錢的貨早被搬空。
秦硯站在櫃台邊。
「鋪子小,但能活。」
我看向他。
「秦少班主為何幫我?」
他停了片刻。
「你昨日按手印時,按得很準。」
「準?」
「賣身契上,手印歪一點,有人便能賴。」
他看契書時,眼神總比看人冷。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他不把人當人。
是他見過太多人被一張紙奪走一生。
秦硯把那包麥芽糖推過來。
「開鋪賀禮。」
青禾小聲道:
「還沒開呢。」
秦硯淡聲道:
「那就先賀沈姑娘收回自己的東西。」
我打開油紙。
裏麵是一整塊麥芽糖。
小時候家裏買糖,母親總先掰給弟弟。
他吃不完,糖紙上黏著碎渣。
那點糖碎黏在紙縫裏,甜得很輕。
我還沒嘗出味道,母親的罵聲已經砸下來。
她說我心黑。
可那時我才七歲,連一整塊糖都沒擁有過。
我掰下一小塊,放進口中。
很甜。
秦硯看著我。
「好吃嗎?」
我點頭。
他說:
「那就自己留著。」
「別給不值得的人。」
鋪子剛收回來,沈家便鬧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