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死死抱著弟弟。
我伸手翻開最下麵那張欠契。
背麵有一枚舊印。
沈長林。
我父親的名字。
父親臉色猛地一變。
我把欠契舉起來。
「爹,您不是不知道。」
父親沉聲道:
「南枝,家裏也是沒辦法。」
又是沒辦法。
賣我時沒辦法。
灌暈我時沒辦法。
看著我死時,也沒辦法。
我笑了笑。
「那現在,我也沒辦法。」
秦硯站起身。
「帶人。」
沈寶麟被拖起時,哭得幾欲昏厥。
母親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南枝,娘求你了。」
「你弟弟不能去戲班那種地方,他吃不了那個苦啊。」
我低頭看著她。
「我就吃得了?」
母親愣住。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開。
「娘。」
「這一次,我不替他吃苦了。」
沈寶麟被帶走後,母親在院裏哭了半宿。
哭到鄰裏都來探頭。
她坐在門檻上,拍著腿罵我。
「我養了個白眼狼啊!」
「親弟弟都不救,她心黑啊!」
「早知道生下來就該掐死!」
從前她這樣罵,我會躲在屋裏哭。
如今我坐在燈下,把外祖母留下的契書一張張攤開。
一間城南小鋪。
一塊舊宅地。
還有二十兩壓箱銀的借據。
外祖母臨終前把這些塞給我,說:
「南枝,女人手裏要有點東西。」
上一世,我一樣都沒守住。
鋪子被母親賣了,說弟弟趕考缺盤纏。
宅地被父親抵了,說家裏周轉不開。
壓箱銀被沈寶麟偷去賭坊。
我被賣走那日,身上隻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青禾替我關上窗,小聲道:
「姑娘,夫人這樣罵,您的名聲......」
青禾是外祖母留給我的丫頭。
上一世我被賣進戲班,她要跟著我,被母親轉手賣去牙行。
後來我再沒見過她。
這一回,她還在。
我說:
「名聲值多少銀子?」
青禾愣了愣。
我把鋪契遞給她。
「明日陪我去城南。」
「姑娘要做什麼?」
「收鋪。」
青禾眼睛亮起來。
還沒說話,外頭忽然一陣砸門聲。
母親的哭聲停了。
門開後,男人粗啞的嗓音傳進來。
「沈寶麟是不是住這兒?」
債主來了。
為首的是福來賭坊的打手。
他一腳踹翻門邊水盆。
「沈寶麟欠我們十五兩,說今日還錢,人呢?」
母親尖聲道:
「不是已經還給秦少班主了嗎?」
男人嗤笑。
「秦硯收的是聚財局的錢,我們賭坊的賬,可沒消。」
父親臉色也變了。
我從屋裏走出來。
男人看見我,眼神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這就是沈家姑娘?」
母親立刻回頭看我。
那目光太熟。
像看一件還能賣的東西。
我搶在她開口前道:
「欠債的是沈寶麟。」
男人笑了。
「他人不在,我們隻能找他家裏。」
「他沒跑。」
我說:
「他在春聲班。」
男人一怔。
我繼續道:
「要債去找他本人。若敢砸我家門,我明日便去衙門告你們私闖民宅,順便告福來賭坊放印子錢。」
幾個男人笑聲一頓。
為首那人盯著我半晌。
「小姑娘膽子不小。」
我笑了笑。
「被賣過的人,膽子總要大些。」
他臉色一僵,轉身帶人走了。
母親猛地衝過來。
「你瘋了?你讓他們去找寶麟?」
「他們本來就是找他的。」
母親揚手又要打。
這一次,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驚住。
父親怒道:
「南枝,你還敢對你娘動手?」
我鬆開手。
「我不動手。」
「但從今日起,誰也別想再動我的東西,動我的人。」
母親氣得眼前發黑。
「反了,真是反了!」
我看向父親。
「爹,弟弟欠債的保書,是您按的手印吧?」
父親臉色發僵。
母親也愣了。
我繼續道:
「你們早知道他還不上。」
「所以一開始就打算拿我抵。」
父親嘴唇動了動。
「南枝,爹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笑了。
「爹說這個家時,算過我嗎?」
他沉默。
母親的哭鬧是明晃晃的刀,鋒利刺人。
父親的沉默沒有聲。
可它割人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