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帶著王成堵到鋪門口。
王成一口咬定我搶了他的生意。
母親則哭著喊:
「她弟弟如今還在戲班受苦,她倒有心思開鋪子!」
街坊圍了一圈。
有人指指點點。
「沈家姑娘真狠心啊。」
「親弟弟被賣進戲班,她還霸著鋪子。」
我站在櫃台後,沒有急著解釋。
青禾急得想衝出去罵。
我按住她。
母親哭得更響。
「南枝,娘求你了,你把鋪子賣了,贖你弟弟回來。」
「你弟弟身子嫩,哪裏吃過那種苦?」
我放下手裏的針線。
「娘。」
她以為我鬆動了,眼睛一亮。
我問:
「我吃過嗎?」
她嘴唇動了動。
我繼續道:
「我沒吃過苦,所以你們能賣我。」
「他沒吃過苦,所以我就得贖他。」
「娘,您這筆賬怎麼算的?」
街坊聲音低了些。
父親從人群後擠進來,沉聲道:
「家醜不可外揚。」
我笑了。
「爹現在知道是家醜了?」
「賣我時,怎麼不嫌醜?」
人群嘩然。
母親臉色驟變。
「你胡說什麼?誰賣你了?」
我從袖中取出那張賣身契的抄紙。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沈家收銀五十兩,欲將長女沈南枝送入春聲班為奴。
隻是最後按手印的人,變成了沈寶麟。
我把紙舉起來。
「各位看清楚。」
「不是我賣弟弟。」
「是我娘先要賣我。」
議論聲立刻變了。
「兒子欠債,賣女兒還?」
「怪不得姑娘要收鋪。」
母親撲過來搶紙。
我側身避開。
秦硯從人群後走來。
「沈夫人若覺得這紙是假,可以去衙門驗原契。」
母親一下停住。
父親臉色鐵青。
「秦少班主,這是沈家的家事。」
秦硯淡聲道:
「賣身契在我春聲班手裏,便不隻是沈家的事。」
王成見勢不妙,悄悄往後退。
我看著他。
「堂叔別走。」
王成僵住。
我從櫃下拿出那本舊賬。
「六年租銀,少給八十七兩。」
秦硯接過賬本,翻了幾頁。
「賬目清楚。」
我問王成:
「還錢,還是見官?」
王成急道:
「南枝,咱們是親戚!」
我說:
「昨日你們說一家人不算賬。」
「今日我想明白了。」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何況偷錢的親戚。」
王成臉色慘白。
母親還要鬧。
秦硯卻忽然拿出一支舊銀簪。
簪頭有一道細細裂痕。
我愣住。
那是我十三歲那年丟的簪子。
外祖母留給我的。
沈寶麟偷去賭坊,說是同窗借去看。
後來我追到福來賭坊門口,被人推倒在雪地裏。
雪水浸進膝蓋,我跪著找了半日,也沒找回來。
秦硯把銀簪放到我掌心。
「沈姑娘,這東西原本早該還你。」
母親臉色一變。
沈寶麟偷簪子的事,她知道。
她隻是裝作不知道。
我看著秦硯。
「怎麼在你這裏?」
他垂眼。
「那年我在賭坊做小賬房。」
「他拿這支簪子抵了二兩銀。」
「我贖下了。」
我的指尖忍不住抖了一下。
原來那天雪地裏,也有人看見我。
秦硯繼續道:
「沈夫人。」
「您說沈姑娘心黑。」
「可她的東西,令郎從小偷到大。」
「偷簪子,偷嫁妝,偷鋪租。」
「如今連她的命都要偷。」
母親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父親怒道:
「秦硯,你別血口噴人!」
秦硯看向他。
「沈老爺要我繼續說嗎?」
「三日前,趙家管事去過沈家。」
「帶的是婚書,不是聘帖。」
我心下冰涼。
趙家。
上一世母親第二次賣我,就是賣給城東鹽商趙老爺。
年過五旬,死過兩任妻子。
第二任死時,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母親說:
「你弟弟要娶親,還差一筆彩禮。」
我以為那是很久之後的事。
原來他們現在就已經找好了下一家。
秦硯從袖中取出一張紅紙,壓到櫃上。
「趙家已經付了定銀。」
「婚書上,也有沈姑娘的手印。」
我看向母親。
她躲開我的眼。
就在這時,青禾從後巷跑進來,臉白得像紙。
「姑娘,趙家的轎子停在街口了。」
「他們說婚書已成,今晚就抬您過門。」
母親撲上來抓住我。
「南枝,娘也是為了你好。」
我低頭看著她。
「娘。
「這回我值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