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首曲子,寫著我的名字
女兒七歲那年,在學校音樂彙演上改掉了我教她的曲子。
不是彈錯。
是故意的。
她穿著我熨了一早上的白紗裙,坐在聚光燈下,彈完最後一個音後,對著話筒說:
“我媽媽以前也彈鋼琴。”
台下有人鼓掌。
她卻笑了一下。
“不過爸爸說,她彈得很老氣,現在隻適合在家做飯。”
禮堂安靜了一瞬。
我站在最後一排,手裏還拿著她落下的發卡。
那首曲子裏的每一個指法,都是我教她的。
她第一次壓不住手腕,是我陪她練到半夜。
她第一次上台發抖,是我在簾幕後麵給她數拍子。
可她學會以後,第一件事,是當眾告訴所有人。
她的媽媽不值錢。
下台後,她跑向顧聞洲身邊的溫以禾。
顧氏音教新來的藝術總監。
溫以禾摸著她的頭,笑著說:
“棠棠真棒,比媽媽當年有靈氣多了。”
顧聞洲皺眉看我:
“孩子隨口一句,你別拉著臉。”
那天晚上,他讓我回家煮養胃粥。
我說:
“知棠晚上吃得很好。”
他說:
“溫以禾胃不舒服。”
我把車鑰匙放到他掌心。
“那你送她去醫院。”
“順便回來簽離婚協議。”
......
顧聞洲沒有接車鑰匙。
鑰匙掉在玄關櫃上,碰到玻璃花瓶,響了一聲。
婆婆秦婉珍從客廳探出頭。
“什麼離婚協議?你又在外麵受了誰的氣,回家撒到聞洲身上?”
顧知棠還穿著那條白紗裙。
裙擺被她坐皺了。
她抱著溫以禾送的花,站在顧聞洲身後,眼睛紅紅的。
“媽媽,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道歉了?”
她咬著唇,不說話。
秦婉珍立刻接過去。
“孩子都知道錯了,你還要她跪下給你磕一個?沈明檀,你別仗著自己會彈幾下琴,就一天到晚擺藝術家的架子。”
我把包放到沙發上。
“我沒讓她跪。”
“我隻是問,她什麼時候說過對不起。”
顧知棠眼淚一下掉下來。
顧聞洲皺眉。
“夠了。”
“今天她彙演,你當媽的不誇兩句,非要抓著一句話不放。”
我笑了一下。
“一句話?”
“顧聞洲,你在外麵說我彈得老氣,在家說我隻會做飯,現在孩子照著學,你跟我說一句話?”
他把領帶扯鬆。
“我什麼時候說你隻會做飯?”
顧知棠小聲開口:
“爸爸不是這個意思。”
“爸爸說的是,媽媽現在沒有舞台感了。”
我看向她。
“你知道什麼叫舞台感嗎?”
她愣住。
溫以禾從門外進來。
她手裏拎著一個藥袋,聲音很輕。
“嫂子,別怪棠棠,她還小,很多話聽不明白。”
我看著她。
“那你聽得明白?”
她臉色微微一變。
顧聞洲擋在她前麵。
“以禾不舒服,我讓司機送她回來拿藥。”
我點點頭。
“司機送她回來,送到我們家客廳?”
秦婉珍臉沉下來。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小溫今天幫棠棠忙前忙後,比你這個親媽還上心。”
顧知棠立刻點頭。
“溫阿姨還幫我跟老師溝通了,下個月的比賽她說可以陪我。”
我問:
“你下個月有比賽?”
顧知棠捂住嘴。
顧聞洲臉上閃過一點不自然。
溫以禾輕聲解釋:
“是市裏的少兒鋼琴賽,我看棠棠條件不錯,就替她報了名。”
我看著顧聞洲。
“報名表誰簽的字?”
顧聞洲避開我的眼神。
“我簽的。”
“指導老師寫的誰?”
客廳安靜下來。
顧知棠抱緊花束。
溫以禾說:
“嫂子,你不要誤會。隻是報名係統要填一個指導人,我正好負責公司少兒賽事項目。”
我走過去,把顧知棠琴包打開。
裏麵夾著報名回執。
指導老師那一欄,寫著溫以禾。
我盯著那三個字。
那一瞬間,心裏反倒沒那麼疼了。
疼到頭,人會冷靜。
我把回執放回去。
“行。”
顧知棠小心看我。
“媽媽,你不生氣了?”
“以後你的比賽,我不管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裝出委屈。
“你又威脅我。”
我說:
“不是威脅。”
“是成全。”
秦婉珍冷笑。
“你嚇唬誰呢?孩子學琴這麼多年,哪次不是家裏花錢請老師?你還真以為離了你不行?”
我點頭。
“那從今天開始,鋼琴課、練習表、比賽服、伴奏、曲目處理,你們自己弄。”
顧聞洲臉色變了。
“沈明檀,你別拿孩子前途賭氣。”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遝紙。
這是我白天讓律師發來的離婚協議初稿。
我放到茶幾上。
“我不賭她前途。”
“我隻是不再拿我的人生給你們墊。”
顧聞洲掃了一眼,臉色徹底沉下去。
“你來真的?”
我說:
“簽不簽隨你。”
“但明天早上開始,我不會再給你熨襯衫,也不會給知棠備琴譜。”
“你們既然有溫老師,就用到底。”
顧知棠終於慌了。
“媽媽,我明天還要上課。”
我看著她。
“找你爸爸。”
她哭著喊:
“爸爸又不會彈!”
我說:
“那你應該早點知道,誰一直在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