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察把一份認罪書推到我麵前。
紙張摩擦桌麵的聲音,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看清楚了,簽了字就不能改了。」
他的手指在紙麵上點了點。
我低頭。
密密麻麻的鉛字在眼前跳躍。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讓視線重新聚焦。
可是沒有用。
安眠藥的劑量太大了。
我的大腦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沉重得無法思考。
「筆。」
我伸出手。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警察遞過來一支黑色簽字筆。
我試圖握住它。
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滾落到邊緣。
「怎麼回事。」
警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
寬大的袖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滑落。
露出了小臂上那些層層疊疊的傷痕。
有燒傷的紅斑。
有劃傷的白痕。
還有幾處沒有結痂的潰爛,正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你這手怎麼弄的。」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帶著職業的敏銳。
我迅速縮回手。
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盯著桌麵上的劃痕。
語速很慢。
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才能吐出來。
「自己能弄成這樣。」
警察顯然不信。
他想要拉開我的袖子仔細看。
我猛地往後縮。
手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別碰我。」
我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抗拒。
警察停下動作。
眼神變得複雜。
「是不是有人逼你頂罪。」
他壓低了聲音。
「你告訴我,這裏是警局,沒人能傷害你。」
傷害。
我咀嚼著這個詞。
覺得有些好笑。
最大的傷害,明明就站在玻璃窗外。
我轉過頭。
透過單向玻璃,我其實看不到外麵。
但我知道,媽媽就在那裏。
她一定在盯著我。
用那種警告的、冰冷的眼神。
「沒有。」
我收回視線。
重新拿起桌上的筆。
這一次,我用雙手握住筆杆。
指尖用力到發白。
「車是我開的。」
「人是我撞的。」
「我都認。」
筆尖落在紙上。
劃出一道歪扭的墨跡。
林安。
兩個字。
寫得像小學生的塗鴉。
最後一筆落下時,我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筆再次掉落。
我靠在椅背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行了。」
警察收走認罪書。
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憐憫。
「你家屬在外麵,我去跟他們交代一下。」
他轉身拉開門。
門縫裏漏進來一絲外麵的聲音。
「警察同誌,弄好了嗎。」
是媽媽的聲音。
帶著急切。
「她已經簽字了。」
警察的聲音有些冷。
「但她狀態不太好,你們做家屬的......」
「哎喲,她能有什麼不好。」
媽媽打斷了他。
語氣裏滿是不以為意。
「她這孩子從小就皮實,不知道疼的。」
「在裏麵待幾天正好反省反省。」
皮實。
不知道疼。
這是媽媽給我貼的標簽。
從我五歲那年,不小心把手放在開水壺上,卻沒有哭鬧開始。
我就成了她眼裏的怪物。
後來。
爸爸因為意外去世。
媽媽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她說,如果不是為了給我治這個怪病,爸爸就不會去接那趟夜車。
就不會死。
所以,我活該承受這一切。
門外的交談聲漸漸遠去。
我閉上眼睛。
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有胃裏的灼燒感越來越清晰。
哪怕沒有痛覺。
器官衰竭的過程也是有跡可循的。
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淺。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扯著破敗的風箱。
「媽媽。」
我在心裏默默喊了一句。
你終於可以擺脫我了。
我也終於,可以不用再做那個懂事的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