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沒有痛覺,這成了媽媽懲罰我最好的借口。
妹妹劃破了手指,媽媽會把我的手按在燃燒的蠟燭上。
妹妹考試不及格,媽媽會讓我光腳走過鋪滿玻璃渣的走廊。
今天,妹妹酒駕撞了人,媽媽連夜把我押到審訊室裏。
「反正你感覺不到痛,坐幾年牢怎麼了?你妹妹可是要考公的!」
妹妹在一旁幫腔:「姐姐,你不是說最愛媽媽嗎?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我看著自己滿是結痂和潰爛的手臂,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我替她認罪。媽媽,這是最後一次幫你們了哦。」
審訊椅上的手銬並不緊,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掙脫了。
因為出門前,我剛剛咽下了整整一瓶妹妹用來助眠的安眠藥。
......
吞下最後幾顆白色藥片時,喉嚨幹澀得發緊。
沒有水。
我隻能幹咽下去。
藥片劃過食道,留下粗糙的刮擦感。
門外傳來急促的砸門聲。
「林安。你死在裏麵了是不是。」
媽媽的聲音穿透薄薄的木門。
帶著她慣有的不耐煩。
我把空了的塑料瓶塞進床底最深處。
站起身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天生沒有痛覺。
但我能感覺到那些藥片在胃液裏慢慢溶解的重量。
推開門。
媽媽揚起的手停在半空。
她皺著眉,視線掃過我發白的臉。
「磨蹭什麼。趕緊走。」
她沒有問我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
就像她從不關心我手臂上那些永遠好不了的潰爛。
客廳裏。
林嬌裹著媽媽的外套,縮在沙發角落發抖。
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酒精味。
看到我出來,林嬌立刻紅了眼睛。
「姐姐......」
她叫得很甜。
隻有在闖了禍的時候,她才會這樣叫我。
「行了,別嚇著嬌嬌。」
媽媽把林嬌護在身後。
轉頭看向我時,目光瞬間變得冷硬。
「警察局那邊我已經打點過了。」
「你進去之後,就說車是你開的。」
「反正你沒有痛覺,在裏麵待幾年也死不了。」
她語速極快。
似乎多看我一眼都在浪費時間。
我看著這個生下我,卻又無比厭惡我的女人。
「媽媽。」
我輕聲叫她。
「如果我進去了,嬌嬌會來看我嗎。」
媽媽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種問題。
「看什麼看。裏麵多晦氣。」
「你妹妹馬上就要考公了,不能留下任何汙點。」
她理所當然地安排著我的人生。
或者說,安排著我的剩餘價值。
林嬌從媽媽背後探出頭。
「姐姐,你不是說最愛媽媽嗎。」
「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她眨著眼睛,眼底藏著得意。
我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滿是結痂和潰爛的手臂上。
那是上個月,林嬌劃破了手指。
媽媽為了讓她心理平衡,把我的手按在燃燒的蠟燭上燙出來的。
沒有痛覺。
但我能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
能看到皮肉翻卷的醜陋。
「好。」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替她認罪。」
媽媽鬆了一口氣。
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算你懂事。」
她轉身去拿車鑰匙。
沒有看到我嘴角的笑。
「媽媽,這是最後一次幫你們了哦。」
我對著她的背影說。
聲音很輕。
輕到隻有我自己能聽見。
警局的走廊很長。
慘白的白熾燈照在水磨石地板上。
刺得人眼睛發酸。
林嬌挽著媽媽的手臂,走在前麵。
我跟在後麵。
腳步越來越虛浮。
安眠藥的藥效開始發作了。
視線邊緣開始出現重影。
但我努力挺直脊背。
不能在這裏倒下。
至少,要等簽完字。
審訊室的門推開。
一股陳舊的煙草味撲麵而來。
「進去吧。」
媽媽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力道不大。
卻讓我踉蹌著撞上了冰冷的鐵桌。
警察抬起頭,皺眉看著我。
「林安是吧。」
我點頭。
審訊椅上的手銬並不緊。
冰涼的金屬貼著手腕的皮膚。
那裏有一道很深的疤。
是去年林嬌考試不及格,媽媽讓我光腳走過玻璃渣時,我不小心摔倒劃傷的。
「車是你開的。」
警察翻開記錄本,語氣公事公辦。
「是。」
我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裏已經開始泛起青紫色。
「喝了多少。」
「半瓶白酒。」
我按照媽媽教的台詞背誦。
警察停下筆,抬頭盯著我。
「你身上一點酒味都沒有。」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洗過澡了。」
「撞了人還有心情洗澡。」
警察冷笑了一聲。
我沒有反駁。
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
玻璃窗外。
媽媽和林嬌站在一起。
林嬌不知道說了什麼,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發。
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那種笑,我從來沒有得到過。
一次都沒有。
胃裏的翻滾越來越劇烈。
我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眼前開始發黑。
「警察叔叔。」
「可以讓我簽字了嗎。」
警察皺起眉。
「你急什麼。」
「我不急。」
我看著窗外的媽媽。
「我隻是有點困了。」
我想,
有一個永遠都不會醒來的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