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心臟不舒服的那個清晨,男友又陪著青梅飛往巴黎領獎了。
我打去的第七通電話被掛斷後,父親搓著粗糙的手掌道:
“許是......許是太忙了,不打緊,爹再陪你媽等等看大夫。”
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母親捂著胸口坐在急診走廊塑料椅上,臉色從蒼白漸漸轉向青紫。
父親不知道第幾次摸出皺巴巴的手帕,按了按眼角:
“囡囡,就......就確定是他了麼?”
“爹不是要攔你,爹隻是怕......
這城離咱山頭幾千公裏,他心離你......怕是不止幾萬裏。”
“往後如果是你有這樣的時候,爹怕是,連給你簽個字都夠不著了。”
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我苦笑著擦掉父親臉上的淚。
“爹,咱們不求他了,這男人,我不要了!”
......
我爹媽剛從山裏來,遲宴在家擺了法式大餐。
他們平常很少來,我知道,是考慮我的自尊心。
遲宴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沒抬一下,“來了就坐吧,菜要涼了。”
我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三年前,也是這張桌子。
遲宴胃出血住院,剛出手術室,我爹連夜上了趟鷹嘴崖。
那崖陡,他天不亮背下來半麻袋野山核桃,手上腳上全是血口子。
熬了一天一夜的醬,送到醫院時還燙手。
遲宴當時靠在病床上,打開罐子聞了聞,“難得你有心。”
媽小心翼翼從布袋裏掏出個玻璃罐,核桃醬顏色暗沉。
遲宴終於抬眼,眉頭微皺,“久安,你爸媽不懂,你也不懂?
這種三無產品,吃出問題誰負責?”
我爹他臉漲得通紅,“俺們山裏人,是、是沒見識......但東西是幹淨的!
核桃是俺一顆顆從崖上摘的,油是自家榨的,鹽都沒多放......”
林楚楚突然進來,遲宴很自然地給她拉椅子。
“久安姐,伯父伯母好呀。”林楚楚聲音甜得發膩。
“聽說你們從山裏來?一路辛苦了吧?”
“楚楚這次入圍的作品,叫《泥濘裏的花》。”
林楚楚羞澀地笑,“是遲宴哥教得好。
他帶我去了幾次采風,我才知道,原來還有那麼窮的地方......”
“說起這個,”林楚楚忽然轉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久安姐,你應該是最懂的吧?急診室農民工應該也不少~”
我聲音平靜,“救死扶傷,不分貴賤。”
林楚楚眨眨眼,“久安姐境界真高,我就不行,看到血就暈......”
她說著,遲宴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
這動作我看過無數次,以前是我加班累癱在沙發上,他也是這樣拍我。
隻是現在,他的手落在另一個女人肩上。
我媽忽然咳嗽起來,我放下筷子。
“媽,明天去醫院看看,心臟不舒服不是小事。”
爹聲音低了下去,“醫保......醫保斷了好幾個月了,城裏看病貴,俺們......”
“又來找我要錢?”遲宴的聲音打斷了爹的話。
“遲宴。”我盯著他,眼神警告。
“我說錯了?”他抬眼,目光掃過我爹媽。
“上次你爸腿摔了三萬,上上次你媽膽囊炎兩萬五,現在又要檢查心臟?”
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低下頭,給媽拍背的手更輕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您尾號8837的賬戶於今日8:42轉賬支出200,000.00元,餘額......”
是我跟遲宴的共同賬戶,我攢了四年,準備給爸媽在城裏買個小房子的首付。
我抬頭看向遲宴,他正接電話,語氣溫柔。
“還差十萬?行,從我私人賬戶劃,楚楚的畫展不能委屈了。”
電話掛斷他看向我,像是才注意到我的臉色,“怎麼了?”
“賬戶裏二十萬怎麼回事。”
遲宴挑眉,“楚楚弟弟要參加法國那個藝術培訓正好二十萬,後麵再劃回去就是了。”
“那是我的錢。”
“你的錢?久安,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兩萬?三萬?
這房子一個月物業費多少你知道嗎?
你身上穿的,桌上吃的,哪樣不是我賺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