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再說話,撿起地上被踩碎屏幕的手機,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剛推開自家院子的鐵門,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屋裏的燈是黑的。
我走到電表箱前一看,主閘被人強行拉了下來,鎖扣也被砸爛了。
擰開院子裏的水龍頭,隻有幾聲沉悶的空響,一滴水也出不來。
斷水斷電。
這是農村對付外鄉人最惡毒的手段。
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手電筒刺眼的強光。
孫福海帶著一群人堵在了我家院門外。
“希禾啊,你可別怪大家做事絕。”
孫福海隔著鐵柵欄,手裏那把紫砂壺已經換成了一個大號的保溫杯。
“村裏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受不了你這種騙補貼的文化人。”
“大家自發決定,隻要你不把淨水站的鑰匙和那些臟錢交出來,以後村裏沒人會賣給你一粒米。”
我冷冷地看著他虛偽的嘴臉。
“孫福海,當年我拿錢建水站的時候,你可是拍著胸脯保證會保護水站的。”
“現在王金彪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臉都不要了?”
孫福海臉色一變,做賊心虛地看了一眼左右。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這都是為了村裏的集體利益!”
“環保局的領導來查過好幾次了,人家都說沒問題,輪得到你一個退休老太婆在這兒指手畫腳?”
他說漏嘴了。
環保局根本沒來村裏查過,這說明我的舉報信早就被人攔截了下來。
而孫福海顯然也參與了這場利益輸送。
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棉花上。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村東頭的趙大爺拄著拐杖,手裏顫巍巍地拎著一個空塑料桶擠了進來。
趙大爺是個孤寡老人,平時連買鹽的錢都得靠撿破爛湊。
“薑......薑教授啊......”
趙大爺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祈求。
“我老伴兒這兩天肚子疼得起不來床,家裏沒幹淨水熬藥了,能不能先給我打半桶......”
他話還沒說完,馬德勝直接飛起一腳,踹在那個空塑料桶上。
塑料桶滾出去好幾米遠,撞在牆角裂開了。
“老東西!你找死是不是!”
馬德勝指著趙大爺的鼻子破口大罵。
“孫村長發了話,誰敢喝她的水,誰就是全村的叛徒!以後村裏的低保你也別想領了!”
趙大爺嚇得渾身哆嗦,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馬德勝,你行行好,我老伴兒真病得不行了啊!”
劉翠花嫌惡地啐了一口。
“病死了活該!誰讓你們不跟大夥兒一條心的!”
我隔著柵欄看著這一幕,手指緊緊扣在鐵門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人已經徹底瘋了。
愚昧、自私、惡毒,在王金彪的一點蠅頭小利麵前,被放大了無數倍。
三十年的教書育人,讓我總覺得人性本善。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的根早就爛透了,根本救不回來。
我不再理會門外的叫罵,轉身走回漆黑的屋子。
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備用的衛星電話,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薑老師?大半夜的怎麼用這個號碼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我最得意的門生陳凜的聲音。
“小陳,我之前讓你查的那個王金彪,證據我全拿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冷硬得像冰。
“他不僅排汙,還和當地的村長存在利益勾結。”
陳凜立刻嚴肅起來。
“老師您放心,這件案子我已經向廳長彙報過了,隨時可以立案。您那邊安全嗎?”
“我還死不了。”
我掛斷電話,緊接著撥通了拆除公司的電話。
“是我,薑希禾。”
“薑教授,這麼晚了您......”
“加五千塊錢夜班費。”我打斷他,“帶上最專業的工人,開一輛重卡過來。”
“今晚就把淨水站裏的核心過濾膜和水泵全部拆走,一絲一毫都別留。”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明白了,薑教授,兩小時後到。”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還在罵罵咧咧的人群,冷笑了一聲。
“你們不是想自己管嗎?那就留個空殼給你們慢慢管吧。”
......
淩晨兩點,兩輛重型卡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村口的土路旁。
帶隊的工頭是我以前做項目時認識的老熟人。
他看著我臉上的血痕,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薑教授,這幫刁民也太狠了,要不要我叫幾個兄弟教訓他們一下?”
我搖了搖頭,把淨水站的備用鑰匙遞給他。
“犯不著臟了手,按計劃行事。裏麵的東西很貴,拆的時候小心點。”
四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拿著專業工具,輕車熟路地撬開了淨水站的後門。
這種工業級的設備,最值錢的就是裏麵的RO反滲透膜和變頻增壓泵。
沒有了這些,那個兩米高的不鏽鋼罐子,就是一個裝廢水的破鐵皮。
不到一個小時,核心部件被拆卸一空,裝上了卡車。
隻留下幾根被切斷的塑料管在半空中可笑地晃蕩。
我回屋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把所有的化驗單和證據裝進一個防水的文件袋裏。
站在院子裏,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曾經滿心期待的家。
“薑教授,上車吧,市裏的酒店已經給您訂好了。”
工頭替我拉開卡車副駕駛的門。
我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踩上踏板。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碾過村口坑窪不平的土路,將這個村子徹底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