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府的後門,比我們定遠鎮的縣衙正門還要氣派。
姑姑推著車,在角門外等了足足兩個時辰。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守門的家丁斜靠在石獅子上,手裏磕著瓜子。
“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別臟了我們將軍府的地界。”
姑姑賠著笑,從袖子裏塞過去一塊碎銀。
“這位小哥,民女是‘桃花醉’酒坊的。”
“昨日趙副將吩咐,讓送些烈酒過來給將軍嘗嘗。”
家丁掂了掂銀子,冷笑一聲。
“趙副將?他算哪根蔥。”
“我們將軍隻喝西域進貢的‘燒刀子’,你這破推車裏的酸水,拿去喂豬都嫌寒磣。”
話音剛落,巷子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馬鈴聲。
一輛華麗的紫檀木馬車緩緩停在角門前。
車簾掀開,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氣撲麵而來。
家丁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迎了上去。
“如煙夫人,您可算回來了。”
柳如煙搭著丫鬟的手,慢條斯理地走下馬車。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狐裘,眼角挑著一抹傲慢的弧度。
“大清早的,後門怎麼這麼吵。”
她用帕子掩了掩口鼻,眉頭微皺。
家丁指著姑姑。
“回夫人,是個賣酒的村婦,非說趙副將讓她來送酒。”
柳如煙的目光落在姑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村婦?”
她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長得倒是一副狐媚子樣,難怪趙虎那個沒出息的會被迷住。”
姑姑低著頭,不敢直視她。
“夫人明鑒,民女隻是來送酒的。”
柳如煙走到推車前,嫌惡地踢了一腳酒壇子。
“送酒?你可知我們將軍是什麼身份。”
“他喝的酒,哪怕是灑在地上,也比你們這些下賤胚子的命金貴。”
她突然轉過身,對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走上前,一把掀翻了推車。
幾壇燒酒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刺鼻的酒味在冷空氣中彌漫開來。
姑姑驚呼一聲,撲倒在地,試圖去護那些碎裂的壇子。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柳如煙捂著嘴,假惺惺地笑了起來。
“手滑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姑姑。
“不過,這酒的味道可真夠酸腐的。”
“跟你們這種底層人的窮酸味一模一樣。”
姑姑的雙手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躲在遠處的牆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想衝出去,但我記著姑姑出門前的囑咐。
小不忍則亂大謀。
柳如煙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
她向前走了一步,精致的繡花鞋直接踩在姑姑的手背上。
用力碾了碾。
“嘶——”
姑姑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微微發抖。
“怎麼,不服氣?”
柳如煙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
“我這人最心軟,見不得窮人受苦。”
“你把這地上的酒舔幹淨,再學兩聲狗叫,我就賞你二兩銀子,如何。”
周圍的家丁和丫鬟發出一陣哄笑。
姑姑沒有動。
柳如煙腳下的力道加重。
“聾了嗎。”
我看著姑姑顫抖的肩膀,腦海裏突然閃過爺爺被按在滾燙酒糟裏的畫麵。
那天,水麵上咕嚕嚕冒著泡。
爺爺拚命掙紮,最後隻剩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也是這樣一群高高在上的人,肆意踐踏著我們的命。
姑姑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屈辱和憤怒,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張開嘴,舌尖貼向冰冷潮濕的青石板。
“汪。”
一聲沙啞的狗叫,從她喉嚨裏擠出來。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一條好狗。”
她從袖子裏摸出兩塊碎銀,像扔骨頭一樣扔在姑姑麵前。
“賞你的,拿著滾吧。”
柳如煙轉身,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進了角門。
厚重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
巷子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姑姑趴在地上,慢慢將那兩塊沾著酒水和泥土的碎銀撿起來,攥在手心裏。
她沒有擦嘴角的汙漬,隻是默默地將推車扶正。
我從牆角跑出來,一把抱住她。
“姑姑......”
我泣不成聲。
姑姑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出奇的溫柔。
“桃花,別哭。”
“狗咬了我們一口,我們不能咬回去。”
“我們要把狗的皮剝下來,做成墊子。”
她拉起推車,帶著我往回走。
那兩塊碎銀子在她的掌心裏,硌出了深深的血痕。
回到酒坊,趙虎正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
他翹著二郎腿,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
看到我們進來,他吹了個口哨。
“喲,桑娘回來了。”
“去將軍府碰壁了吧。”
趙虎站起身,走到姑姑麵前,眼神肆無忌憚。
“老子早說過,那地方不是你們能去的。”
“怎麼樣,想通了嗎。”
他伸出手,想要去攬姑姑的腰。
姑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趙副將,民女已經盡力了。”
趙虎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猛地將匕首插在旁邊的桌子上。
“老子今天就把話放在這。”
“要麼,你乖乖陪老子睡一覺。”
“要麼,老子現在就燒了你這破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