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沒有和顧淮吵。
我隻是把父親的病曆、工資條和工友證言一張張重新整理好。
每一張紙上,都有父親反複翻看的折痕。
他不懂法律,也不懂程序。
可他知道,那些紙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法院補材料。
中午接到律所前台電話時,我正排隊打印證據目錄。
前台壓低聲音說:
“許姐,你爸來了。”
“他說要找顧律,已經在大廳坐了三個多小時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立刻打車趕過去。
到律所時,父親正坐在大廳最角落的沙發上。
他穿著昨天那身借來的舊西裝,皮鞋擦得很亮,可鞋邊開了膠。
懷裏抱著那個舊文件袋,袋口被他攥得變了形。
前台遞給他的水,一口沒動。
他看見我,慌忙站起來,像做錯事的小孩:
“棠棠,你怎麼來了?”
“爸不是來鬧事的。”
“爸就是想著,小顧昨天忙,可能沒看見那些材料,我來給他送一趟。”
我鼻尖一酸。
“爸,我不是說了,這事我來處理嗎?”
父親搓著手,局促地笑:
“你不懂這些。小顧是大律師,他看一眼,肯定就知道該怎麼辦。”
我剛想帶他走,電梯門開了。
顧淮從裏麵出來。
他身邊跟著陸予寧和陸承,還有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那是律所最近正在爭取的大客戶,恒盛集團的法務總監。
父親眼睛一亮,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小顧......”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幾個人都聽見。
客戶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顧淮:
“顧律師,這位是?”
顧淮的視線在父親洗得發白的西裝上停了一瞬。
隻一瞬。
他很快恢複了平靜。
“一個來谘詢低標工傷案的當事人。”
父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大廳裏明明開著暖氣,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陸承靠在一旁,嗤笑了一聲:
“工傷案啊?”
“是不是摔一下,就想訛老板一大筆錢那種?”
父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慌忙擺手:
“不是,不是訛錢。”
“我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醫院都有病曆,我就是想要該給的賠償......”
他說得太急,氣息不穩,腰也微微彎了下去。
我正要上前,顧淮已經皺起眉。
不是心疼,是嫌丟臉。
他轉頭對前台說:“以後這種案子先做篩選。”
“我們所現在不接這種低價值工傷案。”
低價值。
這三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爸臉上。
父親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慢慢低下頭。
“對不住。”
“是我打擾顧律師了。”
他甚至不敢再叫顧淮女婿。
客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陸予寧則輕聲打圓場:
“叔叔可能也是太著急了。”
“顧淮哥,你別生氣。”
顧淮沒有看我爸,隻淡淡說:
“走吧,會議快開始了。”
他們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扶住父親時,才發現他的手冰得嚇人。
他還在小聲解釋:
“棠棠,爸不是故意讓他難堪。”
“爸就是想著,他要是看一眼材料,也許你的壓力就小點。”
我緊緊咬著唇,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把父親送上車後,我轉身回了律所。
顧淮正在樓梯間接電話。
看到我,他掛斷電話,眉頭微皺:
“你又想鬧什麼?”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顧淮,他是我爸。”
“你當著客戶的麵,說他是低價值當事人。”
顧淮臉色沉了下來。
“許棠,那是工作場合。”
“你爸穿成那樣衝上來喊女婿,你讓我怎麼跟客戶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