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工傷案開庭那天,我陪他在法院門口等了顧淮整整兩個小時。
他穿著一身借來的舊西裝,懷裏抱著厚厚一摞病曆、工資條和工友證言。
那是他為了討回被拖欠的賠償,攢了半年才攢齊的證據。
開庭前十分鐘,顧淮的電話終於打通了。
我還沒開口,就聽見他不耐煩地說:
“許棠,我今天去不了。”
“予寧弟弟酒駕的案子臨時開庭,他要是留下案底,一輩子就毀了。”
我握著手機,渾身發冷:
“那我爸呢?”
“他從十幾米高的腳手架上摔下來,腰裏打了六顆鋼釘,老板拖了他八個月賠償。”
“你答應過,會幫他討回公道。”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隨後傳來顧淮輕描淡寫的聲音:
“你爸那點賠償才幾個錢?”
“予寧弟弟的人生,能和這點錢比嗎?”
法院的門在這時打開。
對方律師帶著工地老板走出來,看著我爸懷裏那堆亂糟糟的材料,笑了一聲:
“老人家,律師都不來,你還告什麼?”
父親臉色白了白,抱緊材料,低聲說:
“我女婿會來的。”
“他是大律師,他答應過我的。”
我看著他彎下去的背,忽然不想再等了。
這場官司,我自己打。
這段婚姻,我也不要了。
......
父親最後還是抱著那摞材料進了庭。
他走進去時,背彎得很低,像怕自己身上那件借來的舊西裝,弄臟了法院幹淨的地磚。
我坐在旁聽席,手心全是冷汗。
開庭後,對方律師隻問了三個問題,父親就徹底慌了。
“許建民,你和恒遠建築簽過正式勞動合同嗎?”
父親愣了愣,囁嚅道:
“沒、沒有。工頭說我們這種臨時工,不用簽。”
“那你怎麼證明,你摔傷當天,是在恒遠建築的工地上幹活?”
父親趕緊從文件袋裏翻東西。
他手抖得厲害,幾張病曆和工資條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腰傷牽動,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我想衝過去扶他,卻被工作人員攔住。
對方律師看著他狼狽的樣子,語氣平淡:
“許先生,如果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現場考勤,沒有正式工友出庭作證,我們有理由認為,你隻是自行進入工地,並非我方雇傭人員。”
父親急得臉都白了。
“不是,我不是自己進去的。”
“我每天早上六點就去工地,晚上八點才下工,工頭還在群裏喊過我。”
“我不是訛錢,我真的摔壞了腰。”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
我爸摔下腳手架時,腰裏打了六顆鋼釘。
他疼得整夜睡不著,卻還是一遍遍跟我說:
“沒事,爸身體硬,能扛。”
可現在,他坐在這裏,被人逼得隻能反複解釋自己不是訛錢。
庭審結束後,父親抱著材料出來。
他第一句話不是怪顧淮,而是小心翼翼地問我:
“棠棠,小顧是不是有特別要緊的大案子?”
“他要是忙,咱不能怪他。”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從法院出來,我帶父親去醫院複查。
醫生看完片子,皺著眉說:
“近期別再久站,也別受刺激。鋼釘周圍有炎症,再拖下去很麻煩。”
父親卻隻是扯著我的袖子,小聲說:
“這檢查費貴不貴?要不下回別查了。”
我沒忍住,轉過身,眼淚差點掉下來。
晚上,我把父親送回住處,獨自去了律所。
剛進門,就聽見茶水間那邊傳來陸承吊兒郎當的聲音:
“顧哥,今天真是多虧你了。”
“要不是你,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陸予寧站在顧淮身邊,眼眶微紅,聲音溫柔得像浸了水:
“顧淮哥,這次真的謝謝你。”
“陸承從小被慣壞了,可他本性不壞。要是真留了案底,他這輩子就完了。”
顧淮把手裏的文件遞給她,語氣是我許久沒聽過的耐心:
“別怕,已經處理好了。”
“後續材料我也寫好了,不會有大問題。”
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父親的複查單。
紙張邊緣被我捏得發皺。
顧淮抬頭看見我,臉上的溫和淡了下去。
“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
“我爸的庭,你為什麼不來?”
顧淮皺眉,似乎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許棠,我不是已經跟你解釋過了嗎?”
“陸承的事更急。”
我笑了笑,聲音發顫:
“我爸今天在庭上,被對方律師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關鍵證據沒提交上去,他差點當場站不穩。”
顧淮沉默一秒,隨即移開視線。
“工傷案本來就麻煩,下次再補材料就是了。”
“可陸承不一樣,他要是真留下案底,前途就毀了。”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所以我爸的腰,我爸這八個月討不到的賠償,都不重要?”
顧淮的耐心徹底耗盡。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病曆,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爸那點賠償才幾個錢?”
“許棠,別把工地上的破事,和予寧弟弟的前途放在一起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