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魏建國就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先去了幾個科室“調研”,在院長的陪伴下和醫生們握手、寒暄。
最後,他單獨把我叫到了小會議室。
會議室裏隻有我們兩個人。
“方主任,坐。”
他抬了抬手,像是這裏的主人是他。
我坐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始隨意地打量我。
“方主任,我聽說你拒絕給我外孫女做手術。”
我的語氣很平淡。
“我手上有排好的手術。”
他笑得很和藹,眉毛舒展開來,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
“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媛媛還年輕,頭胎,胎位不正,家裏人都很擔心。”
“我不會做這台手術的。”
他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裏帶著一種慈祥。
“方主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省醫院最年輕的婦科主任,比媛媛大四歲,怎麼還這麼不懂事呢?果然從鄉下出來的人都改不掉身上的野性。”
他語氣淡淡的,笑了笑,似乎在為我如今的成就感到欣慰。
“不容易,方主任這一路爬上來很難吧。”
“這件事,我也想問問您,從鄉下到現在,您是踩了多少人到現在這個地位的呢?”
我笑著反駁。
他這張臉啊,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和我看過的老照片上的臉,已經不一樣了。老了,胖了,眼角有了皺紋,下巴的肉鬆了。可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狀,和照片裏那個辜負了我外婆的人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我是誰。
他隻知道我是一個不聽話的年輕醫生。
完全忘記了曾經是怎麼踩著我的外婆才走上了這條路。
也忘記了他也曾經是他口中卑賤的鄉下人。
他憑什麼忘記呢?
“魏處長,”我說,“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收起來了,露出底下的冷漠和不耐煩。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聲音沉了下來:
“那就沒辦法了,你們醫院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當天下午,副院長通知我:“院裏決定暫停你的主任職務,啟動辭退程序。”
我問他:“理由呢?”
他看了我一眼,嫌我多事:“你自己心裏清楚,我提醒過你了。”
當天晚上,一篇黑稿在本地新聞平台爆了出來。
#省醫院“最年輕主任”拒絕救治危重孕婦,醫德何在?
文章裏說,方琳“倚仗技術優勢,態度傲慢,拒絕為高危產婦手術”,還說她“多次被投訴態度惡劣”,甚至有“知情人士”爆料她“靠關係上位,名不副實”。
評論區的留言像潮水一樣湧來。
“這種人也配當醫生?”
“醫者仁心?我看是醫者黑心。”
“查查她的後台,看是誰把她捧上去的。”
我一條一條地看。
辱罵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些我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