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的笑容一下就沒了。他打電話的時候很高興,以為可以見到鄉親們拉住我的手千恩萬謝的樣子。
結果就是屏幕裏麵出現的都是一群拿著鐵鍬、鋤頭、糞叉子的人。
這些人一個個凶神惡煞,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把他的兒子當作小偷一樣緊緊地圍在當中。
父親盯著手機屏幕,嘴角不由得抽搐起來,臉上的顏色一會兒變成綠色,一會兒又變成了白色,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我非常清楚我的父親,他一生中最引以為豪的就是老家那些質樸的鄉親。
此時心中的厚重大地、家鄉這層濾鏡已經全部碎在地上變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還沒有等我爸爸回過神來開口發問的時候,大石村的李村長已經先一步湊了上來。
直接把一張長滿了老年斑的臉懟到了鏡頭前麵,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還很熟練地擺出了一個家長的樣子,在攝像頭裏對我爸陰陽怪氣地訓斥了起來。
“建國啊,不是我這個做哥哥的說你,這是你不懂事兒了,你這樣子做事是不合適的!”李村長把雙手插到背後,皺著眉頭做出很悲憤的樣子。
於是他又吧嗒了一下嘴說道,“你為了村子著想,讓林默這孩子回來幫助搶收麥子,這是件好事,鄉親們都會記在心中的。但是你怎麼能讓孩子替老鄉們收錢呢?如果這筆錢收下了,味道就變了,讓大家很傷心。”
李村長說到這裏的時候還故意停頓了一下,瞥了一眼旁邊地上裝好的麥袋子,理所當然地又補充了一句:“再說你們家現在在城裏發展得很好,誰不知道林建國是大公司的總經理啊?”
“林默這孩子就是年輕不懂事,開了一輛很大的鐵家夥進地裏了,把大家的地都壓得死死的。我好心想去調解,讓他拿點錢給受損失的村民賠償。結果他倒好還在這裏跟我抬杠擺臉色,這是做什麼呢?”
聽完李村長的這一大堆胡言亂語之後,我都氣的眼冒金星了。
搶劫都清新的能讓人接受,這老家夥臉皮比城牆還厚。
正準備破口大罵懟回去的時候,視頻裏就傳來我爸非常疲憊的聲音。
我爸爸沒有生氣,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據理力爭。
他一直那麼坐著,眼睛紅紅的,裏麵都是被現實狠狠扇了一巴掌後所剩下的失意。
他苦笑一聲,這一聲苦笑之中帶著一種死灰的心境。
對我說:“不要和他們爭吵,你就給他們!那六百塊錢當成是我們林家買斷了跟大石村幾輩子的情分,以後我們跟這個村子就再沒有一點關係了。”
他叫我去把錢給那夥人,隻要我們和老王平安回來就可以。
一聽見我爸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我心裏憋屈得都要爆炸了,堵在嗓子眼兒上說不出也下不去。
但是我想起老頭子本身就有很嚴重的高血壓,不能受刺激。
如果他真要在屏幕上看著我跟這群刁民發生衝突、動手打架,萬一因此出了什麼差池,那就真是得不償失了。
再加上邊上還站著一個性格暴躁,隨時拿著棍子準備打人的王叔,而在我後麵就是一台價值幾十萬的進口收割機。
要是真的動起手來,被這群失去理智的村民砸壞的話,別說六百塊了,就是六萬塊也修不好。
人不要做眼前的事。深呼吸來壓住心裏想要發作的情緒。
忍住疼痛把褲兜裏裝的錢包拿了出來,裏麵共有六張紅鈔。
沒有給他,直接舉手將這六百塊錢扔到李村長麵前的泥土上。
錢已經給到你們手裏了看著他們冷冷地說,“拿著去買藥吃吧,從今天開始,我們林家和你們大石村就沒有債務了。”
看著地上飄落的鈔票,李村長根本沒有感覺我的話有多麼刺耳,也沒有絲毫難堪的感覺。
馬上低下頭去撿地上的錢,擔心被風吹走,於是我便在眼前仔細地數了一遍,並且用舌頭舔了一下嘴邊的口水。
周圍的農民見真的訛到了錢,都圍攏過來,個個眼睛裏都是發光的。
拿到錢之後,他們不但沒有絲毫慚愧的樣子,在旁邊還交頭接耳指手畫腳地議論我。
孫大媽接過手中的兩百元錢後,趕緊把錢塞進褲子兜裏,然後扯著嗓子同旁邊的人說話,“我就說我城裏人笨唄。”
滿臉得意地說早知道這小子這麼痛快就掏錢了,剛才就應該躺在地上不起來,怎麼著也得讓他出一千塊錢才行。
冷冷地掃了一眼,這些人的樣子很臟,罵人的話也很難聽。
一句話也不再多說了,再講下去我會覺得惡心。
拍了拍王叔的肩頭讓他把撬棍扔了,之後我們兩個人就轉過身來順著梯子爬到收割機駕駛室裏,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王叔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狠狠罵了一句,“什麼鬼東西,在部隊裏麵遇到這樣的人,早就給他一腳踹出去了。”
我沒有搭話,隻是默默的去發動汽車。
柴油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之後又動了起來,排氣管裏冒出了濃黑的一團煙霧,車身也微微地顫動了起來。
在我要踩下油門和轉動方向盤把車子開出去的時候,那輛汽車前方的車頭處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嚇得我渾身出了一身冷汗,還沒有等反應過來,右腳就已經條件反射似的把刹車踏到底了。
十幾噸重的收割機往前猛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刹車聲,履帶在泥地上犁出了兩道很深的溝壑,才勉強停了下來。
探出頭來的時候還在心有餘悸,怒火一下子竄上了頭頂,頭皮都麻了。
又見到孫大媽了。
她剛才分錢的時候很麻利,但是現在已經直接躺在了我家車輪前,距離履帶隻有不到半米遠。
她的雙手圍在收割機大履帶之上,整個人無狀地躺在了泥土之中,之前的撒潑打滾依舊還在。
孫大媽抬起頭大叫道,“出事了,大家快來瞧一瞧,城裏來的老板開著拖拉機把人給撞死了。”
一邊叫喊,一邊使勁往地上拍打泥巴。
然後她指了指車子下麵的一塊地方,張口就來,說什麼我的老天爺啊,這些不要臉的東西,把我的水管給壓斷了。
她幹嚎著說那是他們家澆地的命根子,把水管弄壞之後她以後要怎麼種莊稼。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走了,一定要把這台機器留下來抵她的債務。
坐在高高的駕駛座上往下看的話,就可以看見一個張牙舞爪、死皮賴臉的老太太,氣得都要笑了。
這台機器是為了解決公司農業項目的問題,通過托關係進口了一台聯合收割機。
僅僅車輛本身加改裝費用就讓我花了八十萬。她之前訛我六百元錢已經夠惡劣的了,現在竟然把價值八十萬的機器都收走。地下供水管道。這裏荒廢的土地上連個水泵都找不到,更別提地下水道了。
貪汙上癮了嗎?因為我掏錢很爽快,所以就真的認為我是那種沒有脾氣的軟柿子可以隨便捏來玩嗎?
骨子裏多年的教育培養出來的教養和禮貌,在此時被這群貪婪無度的刁民完全撕碎,連一點渣滓也沒有留下。我下車跟她理論的時候,並沒有理會爸爸剛才在電話裏讓我息事寧人的叮囑。
我直接按中控鎖,聽到“哢噠”一聲之後,兩邊車門全部被反鎖上了。之後我在全村幾十號人麵前,臉不變色地拿出手機,按下了110這三個按鍵。
草既然給了麵子還不領情,那麼今天誰也別想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