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會議室出來之後,江辰回到工位,戴上了耳麥。
他沒有繼續打推銷電話,而是翻出了那份售後清單,撥了第一個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張桂花女士嗎?我是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的售後顧問......”
“你們還有臉打電話來?我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們的藥根本沒用!我吃了整整一個月,膝蓋該疼還是疼!你們就是騙錢的!”
“張阿姨,您聽我說......”
“我不聽!你們要麼退錢,要麼我就去電視台曝光你們!我跟你說,我侄子就在電視台上班,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他來采訪你們!”
“張阿姨,我們公司對您的情況非常重視,我們......”
“重視?重視個屁!你們重視的話早就退錢了!我告訴你,我跟你們公司沒完!”
啪,掛了。
江辰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這個客戶的記錄往後推了推,撥了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電話打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有的客戶罵兩句就掛了,有的客戶罵十分鐘都不帶重樣的,有的客戶罵完之後又打回來接著罵,仿佛打電話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種發泄方式。
江辰從一開始的據理力爭,到後來的耐心解釋,再到最後隻剩下機械式的“好的”“我理解”“我很抱歉”。
下午五點半,公司裏的其他同事陸續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
江辰還在打電話。
六點,辦公室的人已經走了一大半。
江辰還在打電話。
七點,辦公室裏隻剩下三個人——江辰、小劉,還有一個負責打掃衛生的阿姨。
晚上八點,江辰終於摘下了耳麥。
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說話的時候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糙又低。
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哢嗒”一聲。
坐太久了。
小劉也從工位上站了起來,拿起背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辰哥,走吧。我請你吃煎餅果子。”
“你不是說你要省錢嗎?”
“省那幾塊錢也發不了財,走吧,我知道前麵那條街有一家,味兒特別好,排隊排老長了。”
兩個人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晚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街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公司所在的這棟大樓叫“金茂大廈”——名字挺唬人,其實就是一棟八層樓的老寫字樓,外牆是那種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磚,時間久了,有些瓷磚已經脫落,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
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幾個等公交的人,手裏都捧著手機,藍白色的屏幕光照在臉上。
江辰和小劉沿著人行道走了大概兩百米,拐進一條小街,遠遠就聞到了煎餅果子的香味。
小攤在街角,一輛改裝過的三輪車,上麵架著一個圓形的鐵板,旁邊擺著雞蛋、薄脆、生菜、火腿腸、各種醬料。
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動作嫻熟,舀一勺麵糊倒在鐵板上,用竹刮子轉一圈,麵糊就變成了一張圓圓的薄餅,打一個雞蛋,撒上蔥花和香菜,翻麵,刷醬,放薄脆,折疊,裝袋。
一氣嗬成,行雲流水。
小劉要了兩個加雞蛋加火腿腸的豪華版,一共二十四塊錢。
兩個人拿著熱乎乎的煎餅果子,蹲在馬路牙子上,邊吃邊聊。
煎餅果子確實好吃。
麵糊煎得外脆裏軟,醬料鹹甜適中,薄脆咬下去“哢嚓”一聲,火腿腸的肉香和雞蛋的嫩滑混在一起,在嘴裏炸開。
江辰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
“我跟你說,”小劉一邊吃一邊說,嘴裏含混不清,“今天那個會,老板的臉色你看見沒?鐵青鐵青的,我從來沒見過他臉色這麼難看。”
“看見了。”江辰說。
“你說他會不會記恨你?以後給你穿小鞋?”
“他已經給我穿小鞋了,十二個疑難雜症,夠我忙一個星期了。”
小劉歎了口氣,咬了一口煎餅果子,嚼了兩下,又說:“不過說真的,那個林總的產品,你覺得真的有問題嗎?還是你多想了?”
“我查過了,”江辰邊說邊咽下嘴裏的煎餅,“那個所謂的Jian Zhi Yuan Nutrition Inc.,在米國的公司注冊網站上根本查不到。產品包裝上的地址寫的是一條加州的街道,我Google了一下,那是一條普通住宅街,根本沒有工廠。”
小劉看著江辰的眼神變了,多了幾分敬佩。
“辰哥,你也太牛了吧。”
“職業病,”江辰笑了笑,“幹銷售的,被人騙過太多次了,現在看什麼產品都先打個問號。”
小劉又咬了一口煎餅果子,嚼著嚼著,臉上的表情從敬佩變成了無奈。
“可是你說,老板明知道那個產品有問題,為什麼還要推?就為了那點利潤?”
“因為小公司,小公司沒有長遠眼光。他們想的不是三五年後公司能做多大,而是下個月的工資能不能發出來。隻要能賺錢,什麼產品都敢賣,什麼話都敢說。”
小劉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塊煎餅塞進嘴裏,嚼完咽下去,然後把包裝紙團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辰哥,”他抬起頭,看著江辰,“你說咱們這公司,能撐多久?”
“你指什麼?”
“我入職的時候,老板不是開會畫餅嗎?說公司三到五年要上市,到時候全員持股,每個人都分錢。我剛來那會兒還真信了,覺得好好幹幾年就能發財。現在......”
小劉苦笑了一下。
“現在我覺得,五年之內公司能不倒閉,就算燒高香了。”
江辰沒有笑。
他靠在路燈杆上,仰頭看著麵前那棟八層樓的老寫字樓。
金茂大廈四個字,在夜色中亮著紅色的霓虹燈,但好幾個燈管已經壞了,“茂”字隻剩下一個草字頭,“廈”字的“廠”字旁也不亮了,看起來像是“金某大某”。
這棟大樓,江辰每天進進出出,已經三年了。
一樓是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房產中介,二樓到五樓是各種小公司,六樓是他們現在的保健品公司,七樓和八樓空著,掛著“出租”的牌子,落了厚厚一層灰。
他盯著那棟樓,忽然說了一句小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小劉,你說我要是把整棟樓買下來,每個月收租,夠不夠我退休的?”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辰哥,你今天是不是被蔡青氣傻了?你知道這棟樓多少錢嗎?這是寫字樓,不是住宅樓。一平米少說要兩萬吧?這棟樓一層算五百平,八層就是四千平。四千乘以兩萬——八千萬。”
他掰著手指頭算,越算越覺得好笑。
“八千萬。你一個月工資五千,不吃不喝攢八千萬,要攢一千三百三十三年。你得從唐朝開始上班才行。”
江辰也笑了。
他沒有解釋。
他當然不會跟小劉說,他每個月的被動收入已經超過了工資的好幾倍。
他是認真的。
買下整棟樓。
收租。
這曾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現在,這個夢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實。
“行了行了,”江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得上班呢。”
小劉也站起來,兩個人沿著大馬路走。
“辰哥,你要是真有朝一日把這棟樓買下來了,能不能讓我繼續在這上班?別把我趕出去。”小劉半開玩笑地說道。
江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真到那天,周誌濤的辦公室就是你的。”
“那可說定了啊!”小劉笑道。
他們身後,那棟八層樓的老建築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個在等待新主人的空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