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二早上,江辰剛到公司,就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摞文件。
不是普通的文件。
是那種泛黃的、邊角卷起來的、一看就是壓箱底不知道多少年的舊客戶資料。
“這誰放的?”江辰站在工位前,問旁邊的小劉。
小劉剛從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水,看到那摞文件,眉頭皺了起來。
“還能有誰?”他壓低聲音,朝主管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蔡青早上七點半就來了,我在樓下買早餐的時候看到他進電梯,手裏就拎著這個。”
江辰沒說話,拿起最上麵一份資料看了看。
客戶姓名:趙國慶。聯係方式:座機,區號是外地的。最後聯係時間:六年前。
備注欄寫著:“已明確表示不需要,態度惡劣,建議不再聯係。”
六年前。
六年前的客戶資料,翻出來讓他聯係?
他把資料放下,又翻了翻下麵幾份。
大同小異——全都是幾年前的陳年舊賬,有的客戶電話已經打不通了,有的客戶明確說過“再打就報警”,有的客戶甚至已經去世了。
江辰把資料整了整,放到了桌角。
然後他戴上耳麥,打開了今天的客戶名單。
公司係統分配給他的,依然是那些被其他銷售過濾了無數遍的、打不通的、不願意接電話的、接了電話就罵人的“死號”。
他沒有抱怨。
他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抱怨沒有用。
在這個公司裏,蔡青就是周誌濤的一條狗,周誌濤想讓他走,蔡青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惡心他、逼他走。
這是明牌。
隻是他沒想到,蔡青的手段會這麼低級、這麼幼稚。
......
上午十點,江辰剛打完第十七個電話,依然一無所獲。
蔡青從主管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到江辰的工位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江辰,手上的事先放一放。”
江辰抬起頭:“什麼事?”
“樓下快遞櫃有公司的幾個包裹,你去取一下。然後去一趟郵局,把這封信寄了。”蔡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到江辰桌上,“寄掛號信,地址寫在上麵了。”
江辰看了一眼信封。
寄件地址寫的是公司,收件地址是某個政府部門的某科室。
“蔡主管,我是銷售,不是行政。寄信這種事不是應該找前台嗎?”
蔡青的臉上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前台今天請病假了。怎麼,這點小事都不願意幹?公司的正常安排,你作為員工有義務配合。”
“行。”江辰沒有多說,拿起信封,站起來,走了出去。
小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江辰下樓取了包裹——三個紙箱,不算重,但也絕對不輕。
他抱著紙箱回到公司,放到儲物間,然後又下樓,騎上電瓶車,去了一公裏外的郵局。
寄掛號信花了十五分鐘,排隊十分鐘,辦業務五分鐘。
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他剛坐下,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蔡青又來了。
“江辰,下午有個客戶要來公司參觀,你去樓下等著,客戶到了你給領上來。”
“哪個客戶?叫什麼名字?幾點到?”
“姓王,具體叫什麼我忘了。下午兩點,你一點五十下去等著就行,別讓客戶在樓下等。”
江辰看著蔡青,蔡青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對峙了兩秒。
“好。”江辰說。
蔡青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客戶到了之後,你先帶他到會議室,倒杯水,然後叫我。別自己接待,你那個業績,我怕你把客戶聊跑了。”
江辰沒接話,重新戴上耳麥,繼續打電話。
......
下午兩點,江辰在樓下等了二十分鐘,客戶沒來。
兩點二十,他打電話問蔡青:“蔡主管,客戶還沒到,你有他的電話嗎?我聯係一下。”
“不用不用,”蔡青在電話那頭說,語氣輕飄飄的,“客戶剛才發短信了,臨時有事,改明天了,你上來吧。”
江辰掛了電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電梯,按了六樓。
他已經習慣了。
這種故意折騰人的小把戲,他見多了。
下午三點,蔡青在會議室召集小組成員開會。
參會的人不多,蔡青這個小組一共七個人,江辰和小劉都在裏麵,另外五個人分別是張力、王浩、陳思思、李陽和趙姐。
張力是蔡青的心腹,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扶眼鏡框,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嘴毒得很。
他跟蔡青在公司裏是出了名的“鐵杆組合”,蔡青說什麼他就附和什麼,蔡青踩誰他就跟著踩誰。
王浩和陳思思是去年才來的新人,業務能力一般,但聽話,蔡青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從不頂嘴。
李陽是江辰的同期,資曆差不多,平時話不多,屬於那種“誰都不得罪”的類型。
趙姐是公司最老的員工之一,比張姐還早來一年,但她性格內向,不愛摻和任何事,開會的時候永遠坐最後一排。
江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坐好了。
他的座位在長條桌的最末端,那個位置,以前是空著的,或者放雜物的。
今天特意給他留了出來,像是在暗示什麼。
“都到齊了?”蔡青站在白板前麵,手裏拿著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Q4銷售激勵政策”。
“今天開這個會,主要說一件事,”蔡青敲了敲白板,“公司第四季度的銷售激勵政策出來了,我給大家傳達一下。”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最後在江辰身上停留了一下。
“先說好消息。公司決定,從下個月開始,每個銷售都有一定的優惠政策額度,可以給自己的客戶打八折。具體來說,就是......”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翻了一頁,念道:“每個銷售每月有兩萬元的八折優惠額度。也就是說,你可以選擇兩萬元以內的產品,以八折的價格賣給客戶。折扣這部分,公司承擔。”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八折。
對於他們這種賣保健品的公司來說,八折的力度已經不算小了。
以前最多打個九折,還要求爺爺告奶奶地找主管審批。
“趙姐,兩萬額度夠用嗎?”王浩轉過頭問。
趙姐笑了笑:“夠用了,我一個月的銷售額也就四五萬,兩萬塊打八折,能給客戶省不少。”
“對啊,”陳思思也高興地說,“我手上有好幾個老客戶,一直嫌貴,要是能打折,肯定能多下幾單。”
“但是,”蔡青放下文件夾,目光再次落在江辰身上,語氣不急不慢,“這個政策不是所有人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