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皮賴臉

店內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煙味和塑料燒焦的混合氣味。

靠牆擺著七八台機型各異的遊戲機，有捕魚機、彈珠機、老虎機，還有兩台不知名的格鬥遊戲框體。

三四個中學生模樣的人坐在機器前，拍按鈕的聲音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微胖男人正蹲在一台彈珠機後麵擺弄線路，手邊放著螺絲刀和一卷電膠布。

江辰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滿臉堆笑的表情。

“辰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楊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餘光掃到了跟在後麵的小劉。

江辰沒跟他寒暄。

“楊軍，我刷到你朋友圈了。”

楊軍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鐘，隨即又恢複自然，打了個哈哈：“哦，那輛車啊，二手的，朋友轉賣的，便宜得很......”

“八萬塊，”江辰打斷他，“剛好是我借給你的數。”

空氣安靜了一瞬。

店裏那幾台遊戲機的音效還在叮叮咚咚地響。

楊軍眨了眨眼，又打了個哈哈：“巧合，純屬巧合。辰哥你想多了，這車我是用別的地方周轉來的錢買的，跟你那筆沒關係。你那筆錢，我壓在貨裏了，等這批新機器上了，客人多了，消費上來了，到時候......”

“半年了。你說周轉三個月，現在半年了，利息你也沒給過。”江辰生氣道。

楊軍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把螺絲刀往機器上一放，直起腰來。

“辰哥，咱們同學一場，你這話就沒意思了。”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客客氣氣的樣子，而是帶上了幾分生硬，“剛開始做生意，誰不是資金周轉困難？我也想早點把錢還你，但錢沒回籠，我拿什麼還？”

“沒回籠？”江辰指了指門外，“那你買車的錢哪來的？”

“我說了，那是別的錢！”

楊軍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店裏的幾個中學生被嚇了一跳，紛紛抬頭看過來。

“我就不明白了，”楊軍繼續說，越說越激動，“我買個車還得跟你報備？你是我的會計還是我的財務？你借我那點錢，我還能貪你的不成？”

“八萬塊也不少了。”小劉插了一句嘴。

楊軍的目光立刻轉了過去，上下打量了小劉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輕蔑：“你是誰？我跟辰哥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江辰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小劉麵前。

“他是我兄弟，他說的話就是我想說的。楊軍，我不跟你廢話，要麼今天還錢，八萬本金我一分不差收著，三分利息我不要了。要麼你給我寫個書麵計劃，每個月還多少，列清楚，按手印。”

楊軍盯著江辰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往褲兜裏一插，歪著腦袋說：“我現在真拿不出錢。”

他頓了頓，目光往貨架那邊瞟了一眼，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的，快步走過去，從架子上扒拉下來一個巴掌大的毛絨兔子玩偶。

那兔子做工粗糙，左眼縫歪了，身上的毛已經起球了。

楊軍把它往江辰手裏一塞，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送一份大禮：“要不這樣吧辰哥，店裏這些獎品，你隨便挑幾個走。這個兔子賣得可好了，進價都要五塊錢呢。拿著，別客氣。”

江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兔子。

小劉湊過來瞄了一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五塊？淘寶上兩塊九包郵。”

楊軍的臉刷地黑了下來。

“你TM......”

“行了。”江辰抬手製止了楊軍。

他把那隻歪眼兔子舉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行，我收下了。”

楊軍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臉上的陰沉瞬間被熱情取代：“這就對了嘛辰哥！我就知道你通情達理。回頭錢回籠了，我一定第一時間......”

“不用了。”

江辰打斷了他。

他把兔子塞進背包裏，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楊軍的眼睛。

“楊軍，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確定不還？”

楊軍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都說等回籠了，你這人怎麼......”

“小劉，”江辰轉身，“走。”

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門。

身後傳來楊軍的聲音：“辰哥，改天請你吃飯啊！到時候叫上老同學們一起聚聚！”

那語氣輕鬆得像是剛送走了一個老朋友，而不是拒絕還錢的債主。

......

店門口，小劉蹲在電瓶車旁邊，看著江辰把背包帶子係好。

“就這樣？”小劉忍不住了，聲音裏全是憋屈，“你就拿個兩塊錢的兔子走了？那兔子左眼都是歪的！”

江辰把背包往後背一甩，語氣平淡：“不急。”

“還不急？”小劉站起來，雙手一攤，“我看他那副嘴臉就來氣！什麼破遊戲廳，裏麵全是老虎機和捕魚機，那玩意兒能合法嗎？你沒看見，角落裏那兩台機器連個標識都沒有，一看就是三無產品。會幹這種灰色產業的人，哪個靠譜的？”

江辰回過頭，看了一眼“軍哥電玩”的招牌。

燈箱上那個滅了一半的“哥”字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眼。

“你說得對，他不還錢，不是因為沒能力，是不想還。”

小劉歎了口氣：“那怎麼辦？告他？沒合同，聊天記錄也不一定有用。找他要錢吧，人家耍無賴，反正就是沒錢，你拿我怎麼著？”

江辰沒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輛藍色比亞迪海鷗上。

車身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橘黃色的光，車窗玻璃幹淨得能照出人影。

江辰突然開口：你說這車是寫他的名字吧？”

小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肯定啊，新車誰寫別人名字。分期也好全款也好，行駛證上必須是車主的名字。”

“那就好辦了。”

江辰的嘴角緩緩上揚。

那個笑容讓小劉莫名覺得後背又涼了一下。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江辰露出這種表情了。

小劉咽了口唾沫：“你笑得好瘮人......你要幹嘛？”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今晚我請你吃好的。”

“你剛不是說這個月要省錢嗎？”

“有人馬上要替我付錢了。”

小劉愣了愣，還想再問，但江辰已經跨上了電瓶車後座，催他趕緊開車。

雅迪電動車發動起來，從小巷子裏拐出去，彙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後視鏡裏，“軍哥電玩”的招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