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健品公司的辦公室內,十幾張格子工位擠在一起。
江辰剛掛斷一通電話,耳根子還嗡嗡作響。
電話那頭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媽,非要跟他爭論“口服液和膠囊哪個吸收更好”,一聊就是二十分鐘。
他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刷起了朋友圈。
最近係統收了兩次租金,手頭寬裕了不少,但光靠一條連衣裙也不是長久之計。
鄭薇薇那邊每個月固定到賬五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萬一哪天那個女騙子把裙子扔了或者賣了,這條財路可就斷了。
得找更多“冤大頭”才行。
他一邊想,一邊漫不經心地往下劃拉朋友圈。
賣房的、曬娃的、發雞湯的、代購的......
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微胖的年輕男人靠在一輛嶄新的藍色比亞迪海鷗旁,比著經典的剪刀手,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配文是——“八萬塊喜提新車!比亞迪海鷗,代步神器,以後出行更方便了!奮鬥的路上,感謝自己!”
發朋友圈的人叫楊軍。
江辰盯著那張照片,瞳孔微縮。
八萬塊!
半年前,楊軍火急火燎地打電話給他,說生意周轉不過來,手裏實在揭不開鍋,求他江湖救急,借他八萬塊錢,利息3%。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說隻要三個月,三個月後連本帶利一起還。
江辰當時猶豫了一下。
3%利息,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但楊軍是他大學同學,關係還行。
他把自己打工好幾年攢下來的八萬塊錢,一次性全轉給了楊軍。
現在,這筆錢變成了一輛新車。
江辰深吸一口氣,點開評論欄。
已經有幾條留言了。
同學A:“你不是說最近資金緊張嗎?”
楊軍回複:“再緊張也得配輛車啊,出行方便,生意才能好嘛。”
同學B:“軍哥發財了!什麼時候請客?”
楊軍回複:“隨時!改天聚!”
江辰盯著那行“資金緊張”四個字,嘴角抽了抽。
緊張?
你緊張個屁。
他把我八萬塊錢拿去買了車,然後轉頭在朋友圈裏跟人說“緊張也得配車”?
江辰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臉色鐵青。
“好你個楊軍,”他自言自語,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的怒意藏都藏不住,“跟我說周轉三個月,現在半年了,一分錢沒還,自己倒提了輛八萬的新車?那不就是我的錢嗎?”
旁邊的工位傳來了軲轆滑動的聲音。
小劉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速溶咖啡滑過來,歪著腦袋看江辰:“辰哥,臉色咋這麼難看?誰欠你錢了?”
江辰也沒把小劉當外人,把事情說了一遍。
小劉看了一眼朋友圈:“他借你八萬,然後自己買了八萬的車?”
“半年前借的,說好給三分利息,三個月還,我把自己攢的八萬全給他了。”
小劉皺了皺眉,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遞還給江辰。
“兄弟,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愛聽。”
“說。”
“這不就是拿你的錢買車嗎?”小劉掰著手指頭給他算,“你看啊,他要真是生意缺錢,怎麼不買五萬的?偏偏八萬整,跟你借的數字一模一樣。而且你仔細看他的回複‘再緊張也得配輛車’,這話什麼意思?意思就是不管你借不借他錢,這車他都買定了。你的錢隻是幫他填了買車的窟窿,他該花還是花。”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猛地站起來。
“走,陪我去找他。”
小劉愣了一下:“現在?還有半小時下班了,組長待會兒還要開會......”
“等不了了。”江辰已經拿起外套,把工牌往領口一別,“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小劉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猶豫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放下手裏的咖啡杯,拿起自己的外套。
“得,我待會兒跟組長請個假,反正開會也就是些程序上的事,我陪你,騎我的電瓶車去。”
......
小劉的電瓶車是一輛半新不舊的雅迪,白色車身沾了不少灰,後視鏡還缺了一個。
兩人戴上頭盔,從公司地下車庫出發,加入了傍晚的車流裏。
六點鐘的市區正是晚高峰,機動車道上堵成一條長龍,電瓶車反而靈活,在車流間穿梭自如。
江辰坐在後座,一隻手抓著小劉的肩膀,另一隻手扶著手機看導航。
“辰哥,你打算怎麼要?”小劉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先禮後兵,”江辰說,“他要是承認拿我錢買車,把錢還我,利息我不要了。要是耍賴......”
“耍賴你還能咋辦?”小劉歪了歪頭,“又沒合同,就隻有手機轉賬記錄。那玩意兒算證據嗎?我看網上說,手機聊天記錄打官司不一定認。”
江辰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翹起。
“那就別怪我用非常手段了。”
小劉從後視鏡裏瞄了他一眼,看到那個笑容,莫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啥非常手段?辰哥你可別犯法啊,為八萬塊錢進去不值得。”
“放心,”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絕對合法,而且比打官司還管用。”
小劉又瞄了他一眼。
最近辰哥變得有點神秘。
前陣子突然說在“收租”,現在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要“非常手段”。
要不是認識這人好幾年,他真懷疑江辰是不是進了什麼傳銷組織。
“到了前麵左轉,”江辰看著導航說,“那條巷子進去。”
......
“軍哥電玩”開在一條背街小巷裏。
說是巷子,其實就是兩棟老居民樓之間夾出來的一條過道,寬不過三米,地麵坑坑窪窪,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辦證的小廣告。
店門麵很小,一塊褪色的燈箱招牌歪歪扭扭地掛在門頭上,“軍哥電玩”四個字裏麵的“哥”字還滅了一半,隻剩下“軍”和“電玩”。
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藍色比亞迪海鷗。
車身鋥亮,車窗上還貼著臨時牌照,一看就是剛提的新車。
小劉把電瓶車停在那輛海鷗旁邊,刻意靠得很近,幾乎貼著人家的車門。
“喲,”他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新車就是氣派,停得這麼正,生怕別人看不見。”
江辰沒接話。
他盯著那輛車看了兩秒,轉身推開了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