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暗流湧動
正月初五,公主府的門果然被敲響了。
杜荷當時正在書房裏翻杜如晦的筆記,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洪亮的笑聲。那笑聲像是一麵銅鑼被人敲了一下,嗡嗡地震,穿透了公主府三道院牆直接砸進書房。
“杜家小子!老夫來看你了!”
杜荷放下筆記,拄著拐杖走到前院一看,門口站著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六十歲上下,花白胡子,一張臉黑裏透紅,肚子微微隆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整隻烤羊。
程咬金。
盧國公程咬金。
杜荷差點以為自己眼花。淩煙閣二十四功臣,大唐開國猛將,三板斧劈出半個天下的老殺才,站在公主府的院子裏,手裏拎著一壇酒,笑得跟來串門拜年的鄰居老大爺似的。
“愣著幹啥?過來幫忙搬肉!”程咬金大手一揮。
杜荷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盧國公,罪臣正在禁足。”
“禁足?”程咬金把酒壇往地上一放,瞪圓了眼睛,“誰禁你的足?”
“陛下。”
“哦。”程咬金想了想,然後一擺手,“那沒事。陛下又沒說不讓人來看你。老夫又不帶你出門,就在你家吃頓飯,陛下還能砍了老夫的腦袋不成?”
他說完就自顧自地往院子裏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這公主府不錯啊,比老夫家裏寬敞多了。哎那個丫鬟,去廚房弄點蘸料來,烤羊不能幹吃。哎杜家小子你愣著幹啥,過來坐!”
杜荷看著這個自來熟的老頭,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在現代聽過無數程咬金的故事,什麼三板斧、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混世魔王。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一點也不像魔王。倒像是一個在冬天閑得無聊、跑來找人喝酒的老街坊。
他在石桌前坐下來。程咬金已經撕了一條羊腿遞過來。油光鋥亮的,上麵撒了孜然和鹽。
“吃。”
杜荷接過來咬了一口。烤得不錯,外焦裏嫩。他在公主府吃了一個月的清淡飲食,這一口羊肉下去差點把舌頭吞了。
“好吃吧?”程咬金自己撕了一大塊,三口就幹掉了一半,含混不清地說,“這是老夫自己烤的。陛下都誇過老夫的烤全羊,說比禦廚做得都好。”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你小子命大。”
杜荷放下羊腿,看著程咬金。他知道這句話不是閑聊。
“老夫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年輕人腦袋搬家的。”程咬金擦了擦嘴上的油,“你這孩子有點意思。太子造反那天晚上,老夫聽說你勸太子去請罪,還以為你瘋了。後來聽說你在太和殿抱著陛下大腿哭,老夫差點笑出聲。再後來聽說你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質問長孫無忌,”
他頓了一下,拿起酒壇又灌了一口。
“老夫就沒笑了。”
杜荷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麼人?”程咬金放下酒壇,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臉,“長孫無忌跟了陛下多少年?從太原起兵開始算,整整三十一年。陛下還是秦王的時候,他是行軍長史。陛下登基的時候,他是尚書右仆射。陛下廢了太子,他還是趙國公。這個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石桌。
“是根釘子。釘在朝堂上,誰都拔不掉。”
“我知道。”杜荷說。
“你知道個屁。”程咬金毫不客氣,“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在朝堂上問他那句話。你以為你在替太子出頭?你以為你在主持公道?你他女馬是在找死。”
杜荷沒有反駁。
因為程咬金說的都對。
“不過,”程咬金忽然話鋒一轉,往後靠了靠,那張老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你小子有一種運氣。一種很他媽奇怪的運氣。”
“什麼運氣?”
“你問的那句話,其實問到了很多人的心裏。”程咬金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現在滿朝文武私下都在傳,杜家老二在朝堂上問趙國公,太子謀反是受了誰的蠱惑。你知道這話傳到誰耳朵裏了嗎?”
杜荷搖頭。
“傳到了陛下耳朵裏。”
杜荷的心跳漏了半拍。
“陛下什麼都沒說。但陛下也沒讓人不許傳。”程咬金眯起眼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杜荷想了想。
“意味著陛下也在等一個答案。”
程咬金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聰明!你比你爹還他媽聰明!”
他又撕了一條羊腿遞過來,語氣忽然變得像是在聊家常。
“陛下心裏跟明鏡似的。太子造反,漢王和侯君集是明麵上的推手。但暗地裏還有誰,陛下比誰都清楚。隻是那個人,陛下動不了,至少現在動不了。”
杜荷沉默了很久。
程咬金說的“那個人”是誰,他不需要問。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程咬金今天來,不可能是單純為了吃烤羊。這個老狐狸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沒倒台的人,不可能是個傻子。
“盧國公,”杜荷放下羊腿,“你今天來,不隻是為了給我送吃的吧。”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老夫就說你聰明!”
他笑夠了,把酒壇放下來,臉色漸漸嚴肅。
“我來告訴你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魏王李泰那邊開始動了。陛下廢了太子之後,魏王覺得自己離東宮隻差一步之遙。他手下的人正在朝堂上清洗太子餘黨。已經有兩個東宮舊臣被貶到了嶺南。你的名字也在他的名單上。”
杜荷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咬金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陛下明天下旨,讓你去長安縣的縣學做個掛名的講學。不是官複原職,就是讓你在禁足期間有個事做。這主意是老夫跟陛下提的。你爹杜如晦當年就是考科舉上來的,讓你去縣學待著,名正言順。”
杜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縣學。雖然不是官,但隻要進了縣學,他就能接觸到外邊的人。就能重新回到遊戲桌上。
“第三件。”程咬金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晉王李治,想見你。”
杜荷愣住了。
晉王。李治。未來的唐高宗。那個被所有人忽視的少年。
“晉王為什麼會想見我?”
“老夫怎麼知道。”程咬金攤了攤手,“老夫就是個傳話的。不過老夫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陛下廢了太子之後,魏王到處拉攏人,恨不得明天就當上太子。但是晉王什麼都沒做。他隻是在東宮被封了之後,去陛下麵前磕了三個頭,說了一句‘兒臣慚愧’。”
他頓了頓。
“這三個頭,比魏王拉攏一百個大員都管用。”
杜荷沉默了。
他想起曆史上李治最終被立為太子的過程。不是因為李治有多能幹,而是因為李泰太過急切。李世民最終選擇李治,恰恰是因為他最安靜。
“晉王什麼時候想見我?”
“等你去了縣學以後,自然會有人來安排。不過老夫警告你,”程咬金忽然湊近了,那張老臉離杜荷不到一尺,酒氣噴了他一臉,“晉王這孩子不簡單。別看他年紀小,他比你見過的任何人都能忍。你以為你在朝堂上質問長孫無忌已經夠膽大了?晉王在那個人麵前忍了三年。三年,一個字都沒說錯過。”
杜荷點了點頭。
他知道。史書上寫得很清楚。李治是李世民所有兒子裏最能忍的一個。他忍到李世民駕崩,忍到長孫無忌獨攬大權,忍到武則天入宮,然後又忍了二十年。一個能忍這麼久的人,不可能是個簡單的少年。
“好了,正事說完了。”
程咬金站起來,拍了拍肚子,又恢複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剩下的羊腿你留著晚上吃。冷了讓丫鬟熱一下,別浪費。老夫走了。”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轉過身來。
“對了,再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爹活著的時候,欠老夫一頓酒。今天這頓,算在你頭上了。”
他說完,哈哈大笑,領著兩個隨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公主府的大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
杜荷坐在石桌前,看著桌上剩下大半隻烤全羊和半壇子酒,忽然笑了。
程咬金。淩煙閣二十四功臣。大唐猛將。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隻會三板斧的莽夫。但他今天跟杜荷說的話,比杜荷在所有史書上讀到的都更精準。
他不是莽夫。他是披著莽夫皮的老狐狸。
杜荷把剩下的酒倒進杯子裏,一個人慢慢喝。
三件事。
第一件,魏王李泰要動他。這是壞消息。
第二件,明天他可以去長安縣學掛名講學。這是好消息,因為這等於半隻腳踏出了禁足的籠子。
第三件,晉王李治想見他。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好消息是他之前押注李治的賭注開始有人響應了。壞消息是他現在必須麵對一個十五歲的未來皇帝,而這個少年比長孫無忌更難對付,因為你看不透他。
杜荷把酒喝完,拄著拐杖站起來。
他走到書房,從杜如晦的筆記裏抽出一張空白的紙。研墨。提筆。
他得開始寫字了。不是寫給別人看,是寫給他自己。
他寫下了第一行字:貞觀十七年總結。
然後他停住了。
他在心裏把過去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全部理了一遍。穿越,太子謀反,勸諫請罪,太和殿哭求,大理寺獄死裏逃生,朝堂質問長孫無忌,杖刑削職,公主府養傷,程咬金來訪,三件事。
一個月。
他從一個穿越者變成了一個廢太子餘黨。從駙馬都尉變成了一個掛名講學。從朝堂新貴變成了長孫無忌的眼中釘。
但至少他沒死。
他活下來了。隻要活著,就有下一步。
杜荷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二行。這次不是總結,是計劃。
一、縣學掛名。盡快建立自己的信息網。不能隻靠史書上的先知,曆史正在被改寫,每一個他做的決定都會改變未來的走向。他需要實時情報。
二、避開魏王的鋒芒。現在的他不是魏王李泰的對手,硬碰硬等於送死。唯一的選擇是低調。讓李泰覺得他不過是個被杖責之後一蹶不振的廢人。讓所有人忘掉他。
三、接觸晉王。但不能太近。程咬金說得對,李治不是簡單的少年。跟這種人打交道,一步都不能走錯。
四、儲備真正的資本。他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官職,沒有封爵,沒有兵權,沒有錢。他唯一的資本是腦子裏的曆史知識和杜如晦的筆記。但這兩樣都不夠。他需要一樣看不見但最值錢的東西,名聲。一個能讓李世民重新注意到他的名聲。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雪已經停了。臘梅上的雪開始化了,一滴滴地落在院子裏。
他想,貞觀十八年要來了。
而這一年的大唐,注定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