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杜如晦的餘蔭
長安縣學在南城,離公主府隔著六條街。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透,杜荷就被門口的車馬聲驚醒了。一輛灰布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口,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被風霜削得棱角分明,見了杜荷隻是點了個頭,也不說話。車上放著李世民禦筆的一道手諭,大意是:罪臣杜荷即日起赴長安縣學掛名講學,以觀後效。
杜荷拿著這道手諭看了三遍。措辭很冷。但措辭越冷,他越覺得暖。因為這是李世民給他的梯子。一個能從禁足的泥潭裏爬出來的梯子。
馬車穿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臘月剛過,正月的風還是刺骨的。街上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攤販們縮著脖子在路邊支攤,賣胡餅的、賣熱湯的、賣炭的,各有各的吆喝聲。杜荷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在公主府關了一個多月。這是他第二次看見外麵的長安。第一次是被拖去刑凳上行杖刑的時候。那次的記憶不太愉快。這一次,好歹是坐著的,屁股也不疼了。
馬車在縣學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杜荷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的破落學館。長安縣學的門楣很大,三開間的朱漆大門,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門匾上寫著四個字:長安縣學。字跡端正,落款是房玄齡。杜荷想起來了,貞觀初年李世民下令各縣設立官學,長安縣學是第一批建起來的,規格比一般州學還高。
門口站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胡子修剪得很整齊。他看見杜荷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迎上來,拱手行了個禮。
“駙馬。”
杜荷還了個禮,糾正道:“罪臣已經削了駙馬都尉之職,先生莫要再叫駙馬了。叫我杜荷便是。”
“那便叫你杜公子。”中年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紹,“我姓陸,單名一個啟字。在這縣學裏教書,教的是經義。今日奉縣學訓導之命,來接杜公子。”
杜荷跟著陸啟往縣學裏走。穿過前院的時候,他看見院子兩邊立著兩排石碑,碑上刻的是貞觀年間的幾道勸學詔書。石碑旁邊是講課的廳堂,門窗緊閉,裏麵傳出嗡嗡的讀書聲。
陸啟領著他穿過中庭,走到最裏麵的一間小廳堂前。
“杜公子,訓導在裏麵等你。”
杜荷推門進去。屋子裏燒著炭火,暖烘烘的。一個白發老頭坐在案幾後麵,正在翻一摞卷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那張臉很老,老到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
“杜家老二。”老頭放下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坐。”
杜荷坐下,心裏有點發毛。他被無數人叫過“杜家老二”,但這個老頭的語氣裏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輕蔑,也不是客氣。是一種理所當然。
“你爹活著的時候,跟老夫是同榜進士。武德三年的榜。”老頭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杜荷倒了杯茶,“他考了第六名,老夫考了第七。”
杜荷接過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爹的同榜。武德三年。那是李淵還坐在皇位上的年代。
“後來他去給陛下做了行軍長史,老夫留在了縣學。他說朝堂上缺人,讓老夫也去。老夫沒答應。”訓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老夫跟他說,你有你的朝堂,我有我的縣學。你在上麵替陛下擋刀子,我在下麵替大唐養苗子。各幹各的。你死了之後,你的苗子要是落到我這裏,我替你管。”
他的目光落在杜荷身上。
“現在你落到我這裏了。”
杜荷放下茶杯,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謝。”訓導擺了擺手,“你爹當年欠老夫的酒也沒還。子債父不追,老夫不計較。今天叫你來,是讓你先講一堂課,看看你的底子。你要是底子太差,老夫不能讓你誤人子弟。你要是底子還行,這縣學的門,就是你的。”
杜荷點了點頭。
“講什麼?”
“你自選。一個時辰。”
杜荷想了想。
“講‘史記’吧。‘貨殖列傳’。”
訓導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剛從大理寺獄放出來的罪臣,一個削了職奪了爵的廢駙馬,第一堂課不講經義不講策論,講‘貨殖列傳’,那是一篇講商業的文章。在儒家主流的官學裏,這算是不務正業。但訓導沒有反對。他隻是看了杜荷一眼,然後說了一個字。
“好。”
講堂不大,坐了二十幾個學生。都是長安縣裏考進來的子弟,年紀從十四五歲到二十出頭不等。杜荷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審視。他們都知道他是誰。一個參與謀反、被杖責削職的罪臣。他憑什麼站在這裏?
杜荷沒做自我介紹。他轉過身,用炭條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治國之道,先通有無。
這是他自己總結的。不是‘貨殖列傳’裏的原話。是他把司馬遷的核心思想抽出來之後用一句話重新表達的。
“諸位今天讀‘史記’,讀的是什麼?”他轉過身,看著下麵的學生,“是典故?是文法?是太史公的筆力?都是,但不止於此。‘史記’是一部講規律的書。司馬遷寫了一百三十篇,寫了兩千多年的曆史,他從這兩千多年裏找到了一條規律,人類社會的規律。”
他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個字:利。
“‘貨殖列傳’通篇隻講了一個字,利。司馬遷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不是罵人。這是總結。一個國家要長治久安,不是靠道德教化讓百姓不去爭利,而是靠製度設計讓百姓在爭利的過程中,不互相傷害。”
他又寫了一行字:管仲治齊,商鞅變法,桑弘羊平準。
“管仲用商業政策讓齊國成為春秋霸主。商鞅用耕地和戰功重新分配利益,讓秦國強到能吞並六國。桑弘羊用平準均輸把民間物價壓平了,給漢武帝北擊匈奴攢下了軍費。這三個人,一個是商人出身,一個是衛國人,一個是被後人罵了無數遍的斂財之臣。但他們做了一件同樣的事:讓利流動起來。”
杜荷停了一下,看著下麵學生的反應。有人在記筆記,有人皺著眉頭,有人在發呆。但最前麵一排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睛亮得很,坐得筆直,手裏的筆一刻都沒停。
“所以,你們今天學‘貨殖列傳’,不要隻學典故。學的是方法。怎麼分析一個國家的財富流動?怎麼判斷一項政策背後誰會得利、誰會受損?怎麼在朝堂上跟反對你的人講道理?”
他把炭條放下來。
“這才是你們將來入朝為官之後,真正需要用的東西。”
一個時辰的課講完,杜荷自己都覺得有點口渴了。他走到廊下喝水,那個坐在第一排眼睛很亮的少年追了出來。
“杜先生。”
杜荷轉過身。少年站在廊下,手裏捧著一遝紙,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他的板書和講話。杜荷翻了翻,發現這少年的筆記做得比他自己講的還要清楚,他不但記了杜荷講了什麼,還在旁邊用小字標注了自己的疑問和心得。
“你叫什麼名字?”
“狄仁傑。”
杜荷手裏的茶碗差點掉在地上。
狄仁傑。字懷英。未來的大唐宰相。武則天的左膀右臂。這個在史書上被寫了無數筆墨的人,此刻站在他麵前,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襴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你,”杜荷咽了口唾沫,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今天有什麼問題想問?”
少年狄仁傑翻開筆記的最後一頁,上麵列了七八個問題。他用手指了一條。
“先生方才說,管仲用商業讓齊國強大。但齊國的商業之所以能做起來,是因為齊國靠海,有魚鹽之利。換一個國家,比如秦國,沒有海,隻有地。秦國的商鞅用的是農耕和軍功,不是商業。這是不是說明,”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杜荷。
“沒有一種政策是通用的。所有的政策,都取決於那個國家手裏有什麼牌。先生,學生想問的是:我們大唐,手裏有什麼牌?”
杜荷盯著這個少年看了足足三秒。
十五歲。他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在網吧打遊戲。但這個少年,在用一個十五歲的腦袋思考國家戰略。
“這個問題太大了,”杜荷說,“我現在沒法回答你。”
“那先生什麼時候能回答?”
“等我自己想清楚的時候。”
狄仁傑合上筆記,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杜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不是因為這個少年問的問題太難。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現在站在曆史的現場。每一個他今天說出的字,被一個叫狄仁傑的少年記下來,將來會被用到朝堂上去。而那個朝堂,他現在還站不上去。
“講得不錯。”
訓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你爹當年在朝堂上跟人辯論,也是這個路子。不講大道理,隻講利益怎麼流動。你這一套是跟他學的?”
杜荷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一部分是。”
“那另一部分呢?”
杜荷沒有回答。他沒法說另一部分是從兩千年的史書和四年的商學院課程裏學的。
“老夫不管你從哪兒學的,”訓導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教出狄家那小子追著你問問題的人,有資格在這縣學裏站下去。明天開始,你每周來三天。講‘史記’,講‘漢書’,你想講什麼講什麼。縣學的門,對你敞著。”
杜荷拱了拱手。
訓導走了之後,陸啟又走了過來。他是來接杜荷去吃飯的。杜荷跟著他往縣學後麵的飯堂走,走到半路,陸啟忽然停下腳步。
“杜公子,有個人想見你。”
杜荷站住了。
“誰?”
“晉王殿下。”
杜荷的呼吸停了一瞬。程咬金說過,李治想見他。但他沒想到這麼快。
“什麼時候?”
“現在。”陸啟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晉王殿下在縣學後麵的小院裏等了半個時辰了。他說,不急。等你講完課再去。”
杜荷站在原地,讓風吹了一會兒。
晉王李治。十五歲。李世民最安靜的兒子。未來的唐高宗。
他在等他。
杜荷深吸一口氣,跟著陸啟往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