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公主府的日常
杖傷養了十天才勉強能下地。
杜荷趴在床上這十天,把公主府的情況摸了個大概。府裏人不多,一個管家姓孫,五十多歲,走路沒聲音,說話沒表情。兩個丫鬟,一個叫青蘿,一個叫紅葉,都是十四五歲,手腳麻利但嘴嚴得很。四個護衛輪班守在門口,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看著他不讓出門。
城陽公主每天來一次。
時間很固定,上午巳時,端著一碗藥湯進來,看著他喝完,問兩句傷口的恢複情況,然後就走。不多說話,不閑聊,像是在完成一項日常任務。
杜荷一開始覺得這是冷淡。他在現代看過無數電視劇,公主對駙馬的態度不是這樣的。要麼是恩愛,要麼是嫌棄,要麼是又恩愛又嫌棄。不會有第三種。但城陽的態度不是第一種也不是第二種,是一種讓杜荷捉摸不透的精準。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好說在該說的字數上,不多不少。她對他的照顧恰到好處地維持在一個“盡職”的刻度上,不往上多加一點溫度。
第十一天,杜荷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裏走幾步了。
臘月的長安冷得刺骨,公主府的庭院裏種著幾株臘梅,正開著,香氣很淡。杜荷拄著拐杖走到梅樹下麵,看見城陽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本書。
“公主看什麼書?”
城陽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書翻過來讓他看封麵。
‘漢書’。
杜荷愣了一下。十五歲的公主,看漢書。
“怎麼不看點輕鬆的?”他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屁股剛一沾石頭就嘶了一口涼氣,趕緊換了個角度。
“輕鬆的看完了。”城陽把書合上,“府裏的書就這些。你爹留下的有幾本,剩下的都是父皇賞的。”
杜荷想起來了。杜如晦生前是個愛讀書的人,家裏藏書不少。他死後,這些書有一部分留在了杜家,有一部分被杜構帶走了,還有一部分送到了公主府當作陪嫁。他忽然有點好奇。
“我爹留下的是什麼書?”
城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自己的爹你自己不知道”。但她沒問出口,隻是站起來,領著他往書房走。
公主府的書房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架,架子上碼著竹簡和紙本書。城陽走到最裏麵的一排書架前,指了指最上麵一層。
“這些是你爹的。”
杜荷拄著拐杖踮腳去看。書不多,十幾本。有‘春秋左傳’,有‘史記’,有‘漢書’,還有幾本手抄的奏折集子和一部字跡工整的讀書筆記。他抽出那本筆記,翻了翻。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但保存得很好。沒有蟲蛀,沒有受潮。有人在精心養護這些書。
筆記上的字是隸書,寫得一絲不苟。但內容不是風花雪月,不是經義策論。是賬。
杜如晦在筆記裏記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接見某州來使,談了什麼事,對方說了什麼,自己怎麼回答的,事後怎麼跟皇帝彙報的。某年某月某日,朝堂上議某案,各方觀點是什麼,最後怎麼定的。某年某月某日,某大臣私下說了某句話,可能有某種意圖。
這是一本工作筆記。一個淩煙閣功臣的職業生涯全記錄。
杜荷拿著這本筆記,手有點抖。
他意識到,杜如晦留給他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那個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的名頭,不是李世民宣旨時說的那兩句話,不是那些落在別人嘴裏輕飄飄的“餘蔭”。是這本筆記。一個在貞觀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宰相,用他一輩子的積累,手把手地教他怎麼在這個朝堂上活著。
“你爹是個很厲害的人。”
城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沒有看杜荷,而是看著書架上的那些書。
“我小時候去你家玩,見過他。他在書房裏批公文,我在旁邊玩泥人。他批完一份就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後繼續批。後來他生病了,胡子白了,笑也不怎麼笑了。”
她停了一下。
“他死的那天,我父皇在太和殿裏坐了一夜。”
杜荷沒有說話。他把筆記合上,放回書架。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會兒。紙很涼,但裏麵裝著的東西是燙的。
十天之後,杜荷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自己在院子裏走。但他還是出不了門。門口的護衛換了一班又一班,每次換班的時候他都能聽見外麵長安城的聲音:叫賣聲、馬車聲、偶爾有快馬的蹄聲從遠處掠過。這些聲音隔著一道朱紅大門,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
他開始每天去書房。
杜如晦的筆記他一頁一頁地翻。李世民批過的奏折,杜如晦的旁注。朝堂上的人,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不對付,誰在什麼時候說過什麼話。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是流水賬,但杜荷越看越心驚。因為他發現,杜如晦記這些東西的方式,跟現代的情報分析幾乎一模一樣。信息來源。交叉驗證。利益關聯。風險評估。
他爹不是宰相。他爹是一個情報分析員。
第三十天的時候,杜荷在筆記的最後一頁發現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潦草,不像前麵的那麼工整,像是匆忙間寫下的。上麵隻有一句話:貞觀十六年臘月,趙國公問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
杜荷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貞觀十六年臘月。那是去年的事。趙國公是長孫無忌。他在去年臘月就問過杜如晦一個問題,太子能不能保得住。而杜如晦沒有回答。
然後過了一年,貞觀十七年臘月,太子造反。
杜如晦沒有活到這一天。杜荷想,如果杜如晦還活著,他會不會阻止這一切?還是說,他會站在長孫無忌那一邊?
他把筆記合上,放回了書架的最上麵一層。
他決定不想這個問題。因為不管他爹當年是怎麼選的,現在站在長孫無忌對麵的人是他。
“又在看書?”
城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襖裙,手裏還是端著一碗藥湯。但杜荷的傷已經好了,不需要喝藥了。
他把藥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不是藥,是銀耳湯。
“你爹的筆記看完了?”城陽問。
“看完了。”
“學到什麼了?”
杜荷把碗放下,想了想。
“學到了三件事。第一,這個朝堂上沒有白給的人情,每一次幫忙背後都有一個價碼。第二,永遠不要低估一個沉默的人,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你爹能當皇帝,不是因為他是天可汗,是因為他比身邊所有人都更清楚,什麼時候該殺人,什麼時候不該殺。”
城陽沒有接話。她走到書架前,從上麵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你說錯了。”她背對著他說。
“什麼?”
“我父皇能當皇帝,不是因為什麼時候該殺什麼時候不該殺。”她把書推進書架,轉過身看著他,“是因為他身邊曾經有一群人,在他猶豫要不要殺人的時候,站得離他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杜荷怔了一下。
“你爹就是那群人裏的一個。”城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父皇念你爹的情。但你得記住,情分會用完。”
她走了。
杜荷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門外的臘梅發了好一會兒呆。
臘月的最後一天,長安城下了雪。
杜荷坐在廊下看雪。自從穿越以來,他每天都在跟死賽跑。勸太子請罪,太和殿哭諫,大理寺獄死裏逃生,朝堂上跟長孫無忌硬剛,然後被人抬到公主府養了一個月的傷。
現在他坐在這裏,看雪。
雪落在臘梅上,沒什麼聲音。整個長安城被這場雪蓋住了,那些嘈雜的、血腥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一下子都安靜了下去。
城陽也來了。她坐在廊下的另一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兩個人隔了兩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雪從灰蒙蒙的天空裏往下落。
“過了今天就是貞觀十八年了。”城陽忽然開口。
“嗯。”
“你禁足還有五個月。”
“嗯。”
“五個月之後呢?”
杜荷看著院子裏的雪,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總得做點什麼。”
城陽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鼓勵,也沒有擔憂。隻有一種淡而又淡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說的“做點什麼”是真的還是說說而已。
“你做不了的。”她收回目光,“你連門都出不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讓我出去的人來找我。”
城陽放下茶杯,站起來。她走到杜荷身邊,低頭看著他。
“你放心,會有人來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杜荷坐在廊下,看著她青色襖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他重新看向院子裏的臘梅。花瓣被雪壓彎了腰,但是沒有掉。雪在上麵堆得很厚,厚到讓人覺得隨時都會斷,但是始終沒有斷。
杜荷想,城陽大概知道些什麼。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她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嫡女,從小在宮裏長大。她見過的朝堂鬥爭比杜荷讀過的史書還要多,因為她不是讀的,她是站在旁邊看的。
她說會有人來。那一定有人來。
他隻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