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塵埃落定
杜荷這一問,太極殿裏足足安靜了五息。
長孫無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審視古董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年輕人。杜荷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裏的分量,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像是在看一枚棋子忽然跳出了棋盤,不知道該把它歸類為變數還是麻煩。
“太子謀反,是受其野心所驅,何來蠱惑一說。”
長孫無忌的聲音像是結了冰的河麵,平滑,冷硬,看不到底。
“若說有人蠱惑,”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杜荷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大殿上的人,“那些在東宮日夜慫恿太子行大逆之事的人,就是最大的蠱惑者。包括你,駙馬都尉杜荷。”
他把球踢回來了。
幹淨利落。
杜荷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長孫無忌不是漢王李元昌那種會被一句話詐住的人。他是淩煙閣二十四功臣排名第一的老狐狸。他在李世民身邊站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朝堂的遊戲規則。杜荷想用一個問題把他拖下水,但他隻用了一句話就把水麵封死了。
“罪臣不敢狡辯。”
杜荷低下頭。他隻能認。因為這是事實。原主確實參與了謀反。不管他現在是誰,這具身體曾跪在東宮發誓效忠太子、共圖大事,是鐵打的事實。
“罪臣有罪,甘願領罰。但罪臣鬥膽,還有一事想請教趙國公。”
他抬起頭,這一次不去看長孫無忌,而是看向龍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罪臣昨日勸太子入宮請罪。太子聽了。太子昨晚赤著腳、披著單衣跪在太和殿裏,當著陛下的麵承認了謀反。他本可以不承認。他可以跟漢王他們一樣,把嘴閉緊了,等著陛下派人去查。但他沒有。”
杜荷的聲音越來越快。
“他跪在陛下麵前說了四個字,兒臣知罪。這四個字,他用了十六年才說出口。罪臣不知道這四個字夠不夠抵他犯下的錯。但罪臣知道,如果一個人連認罪的勇氣都沒有,那才是真的不可救藥。”
他說完,磕了個頭。
“罪臣說完了。任憑陛下處置。”
太極殿裏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冷的,是刀鋒上的寒。這一次的沉默是沉的,是每個人都在心裏掂量杜荷這番話的分量。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手依舊按在扶手上。但手指的顏色不那麼白了。
他看了杜荷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太子李承乾,心懷不軌,密謀造反。所犯罪行,鐵證如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著,廢為庶人。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京。”
太極殿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廢為庶人。流放黔州。不是斬首。不是賜死。
李世民沒有殺李承乾。
長孫無忌的臉色終於變了。很細微的變化,嘴角往下沉了不到半分。如果不是杜荷正好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杜荷看到了。他心裏很清楚,長孫無忌想要的遠比這個更幹淨利落。廢為庶人流放黔州,意味著李承乾還活著。而一個活著的廢太子,永遠是一把懸在朝堂上的刀。
但李世民已經把話說出口了。聖旨就是聖旨。長孫無忌再不滿,也不能在朝堂上公然反對皇帝的決定。
“參與謀反者,”
李世民的聲音繼續在大殿裏回蕩。
杜荷跪在金磚上,把腦袋壓得很低。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因為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什麼都聽不見。
“漢王李元昌,賜死。”
“開化公趙節,賜死。”
“陳國公侯君集,”
李世民頓了一下。這是今天他在朝堂上第一次停頓。
“,念其昔日功勳,賜其自盡,留全屍。家眷流放嶺南,不誅連。”
杜荷閉上眼睛。侯君集。淩煙閣二十四功臣。曾經的大唐第一名將。替李世民打下了半個西域的人。現在,他也隻是個要死的人了。
李世民繼續念名字。一個接一個。每念一個,殿外就有一聲沉悶的應答。那聲音很輕,但杜荷知道,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人,今天天黑之前都會從這世上消失。
終於,李世民念到了他的名字。
“駙馬都尉杜荷,”
杜荷的呼吸停了。
“身為太子近臣,不思規勸,反參與謀逆。本應從重處置。然念其昨日勸太子入宮請罪有悔過之意,且杜如晦為國盡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誅。”
李世民停頓了一下。
“削去駙馬都尉和尚乘奉禦之職。奪封爵。杖二十。仍居長安,禁足思過六個月。”
杜荷的腦子嗡了一聲,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
杖二十。禁足六個月。削職奪爵。
但是,他沒死。
李世民沒有殺他。
他甚至沒有把他趕出長安。
杜荷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眼眶忽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劫後餘生的眩暈讓他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
“罪臣,謝陛下隆恩。”
他被兩個禁軍拖出太極殿的時候,外麵的太陽正好升到了半空。臘月的陽光是白的,沒有溫度,但很亮,亮得刺眼。
杜荷被拖到殿外廣場的刑凳上,扒了褲子。
杖二十。
第一下打下來的時候,他咬住了袖口。疼。不是那種皮肉上的疼,是骨髓裏的。板子落在肉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抖。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他咬著袖口,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肚子裏。腦子裏反複回響著李世民宣旨時的幾個字,“杜如晦為國盡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誅”。原來救他命的不是他的眼淚,不是他的腦子,不是他賭上一切算計出來的信息差。
是他爹。
是他那個已經死了十三年的爹。
第十下的時候,杜荷的意識開始模糊了。他看見遠處人群裏有一個白色的身影。白色的狐裘,在灰撲撲的廣場上格外顯眼。是城陽。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她沒有走。
杜荷把袖口咬得更緊了。
他想,他這條命,欠的人越來越多了。
第二十下打完的時候,杜荷已經站不起來了。兩個禁軍把他架起來,拖出宮門,扔進一輛灰布馬車裏。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長安城的石板路上。杜荷趴在車裏,屁股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活著。活著比什麼都強。
馬車拐了幾個彎,在一扇朱紅大門前停了下來。
不是大理寺獄。
是公主府。
杜荷被抬進公主府的時候,看見城陽已經先一步回來了。她站在庭院裏,還是那件白狐裘,手裏捧著一個銅盆。銅盆裏裝著熱水,冒著白汽。
“把駙馬抬到房裏去。”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像是今天的一切都跟她沒關係。但她端水盆的手,指節是白的。
杜荷趴在床上,城陽親自給他上藥。她的手指很涼,藥膏很辣,兩樣東西同時落在他的傷處,讓他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疼嗎?”她問。
“疼。”
“疼就對了。”她把藥膏抹勻了,“杖二十,皮肉傷,半個月就能養好。總比砍頭強。”
杜荷扭過頭,從枕頭縫裏看著她的臉。她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他注意到,她抹藥的時候,手是穩的。太穩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公主,給一個屁股開了花的男人上藥,手穩得像一個老軍醫。
他忽然有點佩服這個女人。
“公主。”
“嗯?”
“謝謝你。”
城陽的手停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繼續抹藥。
“不用謝。你是我的駙馬,你死了,我就得改嫁。”
杜荷一愣,然後笑了。笑扯到了屁股上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抽。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
城陽把藥膏收好,端著銅盆站起來。
“你好好養傷。這六個月,你哪兒都去不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父皇今天在朝堂上說,你爹為國盡忠,不忍加誅。你爹的麵子很大。”
杜荷沒說話。
“但麵子隻能用一次。”
她說完,推門出去了。
杜荷趴在床上,看著門縫裏漏進來的一線日光,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說的對。杜如晦的餘蔭隻能救他一次。下一次,沒有人能救他。
而他隱約有種預感,下一次不會太遠。
因為今天朝堂上,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質問過長孫無忌。
而長孫無忌給他的回答,是一道冷透了骨頭縫的目光。
杜荷翻了個身,壓到傷口,齜牙咧嘴了半天。
好了。六個月禁足。六個月無所事事。六個月躲在這扇朱紅大門後麵等傷口愈合。
六個月之後呢?
他需要重新站在這座長安城的中央,用比今天更硬的骨頭,麵對比今天更冷的風。
而這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沒有了駙馬都尉的頭銜,沒有了尚乘奉禦的職位。
隻剩下一個名字。
杜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