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透,杜荷就被從大理寺獄提了出來。
兩個禁軍架著他的胳膊穿過長長的甬道,腳鐐拖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牢裏待了一夜,膝蓋上塗了城陽給的生薑膏,倒是不那麼疼了。但一夜沒合眼,眼睛裏全是血絲,嘴唇幹裂了好幾道口子。
他被帶到了太極殿外。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大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朱紫官袍在晨光裏黑壓壓地鋪了一片。杜荷眯著眼掃了一圈,看見了幾個熟麵孔,房玄齡站在文官首位,須發皆白,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褚遂良站在他旁邊,正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再往後,是一群諫官,一個個麵色肅然,像是在等待一場大戰。
武將那邊,程咬金不在,李靖也不在。杜荷心裏涼了半截,這兩個人是朝堂上為數不多可能替他說句話的。不在,就意味著沒人會在今天的朝會上站在他這邊。
他被押到偏殿的一角,跪在地上等。兩個禁軍一左一右站著,手按在刀柄上。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殿內傳來宦官尖細的嗓音。
“陛下駕到!”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
杜荷透過偏殿門縫往裏看,看見了李世民。一夜之間,這位千古一帝像是老了十歲。他穿著朝服坐在龍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杜荷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節節發白。
“平身。”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文武百官起身。大殿裏安靜了片刻,然後長孫無忌出列了。
杜荷的心猛地一緊。
長孫無忌。國舅。趙國公。淩煙閣二十四功臣排第一的人。他今天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朝堂上的空氣就重一分。
“陛下,”長孫無忌站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落在鐵板上,“臣聞太子承乾密謀造反一事,證據確鑿。東宮死士紇幹承基已在大理寺供認不諱,齊王李佑謀反案中亦牽連出東宮蓄養死士、私造甲胄等事。此乃國之大案,臣以為,今日朝會當議定處置之策。”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呈上。
宦官接過來,呈到李世民麵前。李世民沒有看。他把奏折放在案幾上,用兩根手指壓著,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諸位愛卿有何看法,但說無妨。”
話音落下,褚遂良出列。
“陛下,”褚遂良的聲音比長孫無忌更沉,“臣以為,太子謀反,罪在不赦。”
這四個字,落在太極殿裏,像是四塊石頭砸進了水潭。
“臣附議!”一個諫官站了出來。
“臣附議!”
“太子身為儲君,不思報國,反行大逆,此乃動搖國本之罪。若不嚴懲,何以正朝綱、安天下?”
附議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文官、武將、諫官,十幾個人先後出列。不是憤怒。不是激動。是一種排練過一般的整齊。
杜荷跪在偏殿裏,手心裏全是汗。
他看出來了。這不是一場辯論,這是一場事先安排好的圍獵。
長孫無忌打頭,褚遂良遞刀子,一群中層官員跟進。這是標準的朝堂圍殺套路。每一個人說話都不需要證據,不需要論證,隻需要重複一句話,“太子謀反,罪在不赦”。至於太子為什麼謀反、有沒有被逼的成分、十六年太子生涯裏發生過什麼,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結果早在朝會開始之前就定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李世民。皇帝的臉色很難看,但一言不發。杜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世民之所以把這件事拿到朝堂上來議,不是因為他不確定該怎麼辦,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台階”。他需要一個能說服天下人的理由,來廢掉自己培養了十六年的太子。
而這個台階,長孫無忌替他搭好了。
杜荷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低估了一件事。他以為說服了李世民就夠了。他以為讓李世民動了父子之情,就能改變結果。但朝堂不是太和殿。太和殿裏隻有父子二人,朝堂上有滿朝文武。一個人的心軟,扛不住一百個人的嘴。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
“臣有話說。”
聲音不大,但整個太極殿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魏征。老邁的魏征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他今天穿了朝服,但穿得不太齊整,領口歪著,像是匆匆忙忙趕來沒來得及整理。但他的眼神很清明,清得像冬天的河水。
李世民的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魏卿,講。”
魏征沒有立刻說話。他先朝李世民行了個禮,然後慢慢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文武。
“諸位大人都說太子罪在不赦。老臣想請教一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
“太子今年多大?”
沒有人回答。
“老臣記得,太子八歲入主東宮。那年陛下禦駕親征突厥,太子在含元殿上主持大典,百官朝賀。他才八歲,站在那麼高的台階上,老臣跪在下麵看著他,心想這孩子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魏征的聲音不大,但太極殿裏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十二歲,太子開始批閱奏章。十五歲,太子監國理政。貞觀十年,太子在朝堂上獨自主持了整整三個月的朝政。那三個月裏,太子處理了四百餘份奏折。沒有一份出錯。沒有一個人彈劾他。”
他停了一下,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長孫無忌身上。
“趙國公,那三個月你也在朝堂上。你說,太子那時候怎麼樣?”
長孫無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魏征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諸位說太子密謀造反,罪在不赦。老臣不否認。造反之罪,自古就是大罪,不可輕饒。但老臣想問一句,太子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大殿裏又開始安靜了。
“貞觀十三年,”魏征沒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太子墜馬跛足。從那以後,陛下對太子的態度就變了。貞觀十四年,陛下封賞魏王,賜居武德殿。武德殿距離東宮隻有一牆之隔。貞觀十五年,陛下又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麵,誇讚魏王‘聰敏好學、才思敏捷’。而太子呢?太子在做什麼?太子在東宮批奏折。一個人批。”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老臣給陛下做過十幾年的諫臣。老臣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但今天,”
魏征轉過身,重新跪了下來。不是對著滿朝文武,是隻對著李世民一個人。
“陛下,太子犯了大錯,錯不可恕。但陛下,太子今日之錯,陛下當真沒有一點責任嗎?”
杜荷在偏殿裏,差點從地上站起來。
這句話。就是這句話。
他昨晚在太和殿裏,對李世民說的就是這句話。而現在,魏征,這個在朝堂上沉默了幾十年、從來不在人前說軟話的老諫臣,竟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
李世民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難堪。是一種杜荷從未在這個皇帝臉上見過的表情,動搖。
“魏征,”李世民開口,聲音有點幹澀。
“老臣此言非虛,”魏征打斷了他,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要把一輩子攢下來的話全部倒出來,“太子在東宮十六年,兢兢業業,未曾有失。陛下扶持魏王,老臣理解,陛下想用魏王磨礪太子,老臣也理解。但這磨刀石磨了三年,陛下可曾想過,刀會不會被磨斷?”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長孫無忌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看了褚遂良一眼,褚遂良立即明白了意思,往前邁了一步。
“魏公此言,下官不敢苟同。”
褚遂良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麵牆。
“太子身為國本,理當經得起磨礪。若因陛下寵信魏王便心生怨懟、妄圖謀逆,那隻能說明太子本身德行有虧,不堪大任。陛下對其栽培十六年,太子不思報答,反以謀逆相報,這難道也是陛下的錯?”
他說完,朝李世民一拱手。
“陛下,臣以為,太子謀反一案理應從速處置。太子廢為庶人,參與謀反者依律嚴懲。如此,方能正朝綱、安社稷。”
“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褚遂良用一個極其漂亮的邏輯繞過了魏征提出的所有問題,太子犯錯是太子自己的問題,跟陛下的教育方式沒關係。
杜荷在偏殿裏聽著,心裏一陣冰涼。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褚遂良和長孫無忌從頭到尾沒有說李世民一個字不好。他們隻咬死了一個點,太子謀反是鐵案,是太子自己不行。所有的同情牌、所有的曆史背景,在這個鐵的事實麵前,都不值一提。
他看向魏征。老臣跪在那裏,好像忽然又老了幾歲。
失算了。
昨晚在太和殿,他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了李世民的父愛上。但今天在朝堂上,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告訴他,在政治麵前,父愛不值一文。
就在杜荷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籌碼的時候,一個宦官快步走進偏殿,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駙馬,陛下召你進殿。”
杜荷怔了一下。
滿朝文武正在議他的罪,李世民這時候叫他進去做什麼?
他站起來,腳鐐嘩啦啦地響。兩個禁軍押著他,從偏殿的門走進了太極殿的中央。
滿朝文武的目光刷地全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冷漠。一種對一個即將被碾死的蟲子的冷漠。
杜荷跪在大殿中央,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金磚的涼意順著額頭往骨頭縫裏鑽。
李世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杜荷,今日朝堂上議的是東宮謀反一案。你是當事人之一。你有什麼想說的?”
杜荷跪在那裏,腦子裏飛速轉動。
他知道這是李世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不是因為這個皇帝有多喜歡他,而是因為李世民自己也不想就這麼殺了太子。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抗衡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的理由。
杜荷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罪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趙國公。”
他把矛頭對準了長孫無忌。
滿朝嘩然。
一個戴罪之身,一個本該跪著等死的階下囚,竟然要當朝質問當朝國舅?他瘋了嗎?
長孫無忌眯起眼睛,看了杜荷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刀鋒上的寒光。
“講。”
杜荷咽了口唾沫。
“趙國公方才說,太子謀反,罪在不赦。罪臣鬥膽問一句,”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長孫無忌。
“太子謀反,是受了誰的蠱惑?”
太極殿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句話,沒有人敢問。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沒有人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