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麵先是有人跑起來了。
腳步聲很急,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同時在跑。那種整齊而壓抑的急促,不是宴會上跑腿送菜的節奏,是出了什麼大事才會有的節奏。
我貼著窗縫往外看。
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從正門方向湧進來,步子大,走得快。腰側都有鼓起來的弧度。
是保鏢。
不是普通的保鏢。那種走法,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有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精確的節奏裏,眼神掃視四周,手隨時可以夠到腰側。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又快速跳了回來。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後花園方向傳來,壓著,但能聽出來是在壓,不是平靜。
"人呢?"
後花園裏所有的動靜停了一瞬。
那種停頓讓我後背發涼。不是正常的停頓,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出了什麼事、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停頓。
門被打開,公公的管家,臉色發白。
"蘇太太,出來。"
我走出去的時候,刻意放慢了腳步,把每一個細節都看清楚。
回廊裏,公公、陳峰、林蔓都在。
還有一個人,三十出頭,西裝是訂製的,站在那裏像一根繃緊的弦,身後跟著四個人,沒有說話,沒有看任何人,就是站著。那種站法,讓整個回廊的空氣都壓低了一截,像是暴雨前夕最後那段沉默。
我打量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越是沒有表情,越讓人覺得那底下藏著什麼。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像在做某種快速的評估,停在我臉上的時候停了將近一秒,然後移開了。
"誰能告訴我,"他開口,聲音很平,"我的人在哪裏。"
公公上前一步,神情還維持著主人的架勢,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微微收緊了。
"今天是我的喜宴,你帶人闖進來——"
"我的人最後出現在這裏,現在找不到了,"他說,"我來找人,這叫闖進來?"
公公閉上嘴。
就這一句話,公公就閉嘴了。
我在心裏把這個細節記下來。公公是什麼人,我跟了陳峰這些年,太清楚了。能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一句話都接不上的人,不多。
林蔓從他身後走出來,抬起下巴。她是所有人裏唯一一個還撐著那副漫不經心的人,但我看得出來,她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點。
"你的人,有沒有可能是來偷東西的?"
那個男人轉過頭,看向林蔓。
就是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林蔓往後退了半步。她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但我看見了。那半步退得很輕,像是一個本能的動作,像是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某種判斷。
"後花園今天的確出現了陌生女人,我們發現她在翻隨禮錢箱——"
"所以你把她踹進水池裏了?"
林蔓的嘴閉上了。
這句話說得太平,平到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實過的事實,不是在質問,也不需要回答。
公公上前,"這件事是個誤會,我們可以賠償、道歉——"
"先把人撈上來。"
沒有人動。
我看著回廊裏這幾個人——公公、陳峰、林蔓——沒有一個人動。他們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別人先開口,又像是在等某個集體的默契把這件事摁下去。
那個男人朝身後點了點頭,四個人散開,往水池方向走。
就在這時,我姐的聲音從正門方向傳來。
"蘇晚!"
她跑進來,氣喘,頭發亂了,手裏還攥著我給她發的那條消息截圖,抓住我胳膊。
"我看你發的消息,有人掉進水池——人呢,撈上來了嗎?"
回廊裏安靜了一秒。
我感覺到陳峰的視線落在我姐臉上,然後移開了,又移回來。林蔓盯著我姐,臉上那個一直撐著的表情,開始裂開一條縫。
"你......"她指著我姐,聲音有點飄,"你是蘇晚的姐姐?"
"廢話。"我姐皺眉,"我不是她姐姐我是誰?"
林蔓的手指慢慢放下來。
她轉過頭,看向水池方向。
陳峰也轉過頭了,公公也轉過頭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臉上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掉。
那種變化我見過,上輩子我姐出事之後,我一遍遍在腦子裏回放那個夜晚,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記得很清楚。林蔓當時是什麼表情,陳峰是什麼表情,公公是什麼表情。那些表情裏有嫌煩,有無所謂,但沒有慌張,因為他們知道死的是誰,知道那件事可以被壓下去。
但現在,他們慌了。
"如果蘇晚的姐姐在這裏,"林蔓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問自己,"那池子裏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