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傳得比風都快。
到了第三天,全村十七戶果農都知道老林把車賣了,不跑貨運了。
但沒有一個人信。
他們篤定了一件事:老林在拿喬。
張叔在村口小賣部跟人說:
"肯定是這幾年幫忙幫寒心了,想讓我們出油費意思一下。"
李嬸子在門口擇菜的時候對鄰居講:
他們覺得我爸離了這條路就活不了。
覺得十幾年的貨運老司機,除了開車什麼都不會幹。
覺得過了這陣子,錢到位了,一切照舊。
所以,他們不急。
他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什麼時候給錢能讓老林鬆口"上,
而不是聯係物流站解決運輸問題。
七月份,蘋果開始陸續下樹。
張叔家的紅富士今年確實豐收。
三千斤,壓彎了枝頭。
但物流站報價兩塊五一斤,三千斤就是七千五百塊運費。
他舍不得。
"等等吧,"他跟老婆說,"我再去找一趟林家那小子。"
他第二次來了。
這次沒帶煙。
態度也跟上次不一樣了,不是拍肩膀稱兄弟,
而是端著長輩的架子,坐在我家堂屋裏喝茶,翹著腿。
"侄子,叔今天跟你說句實在話。"
他抿了口茶,語氣是那種"我給你麵子你要接住"的調調。
"你爸幫村裏跑了三年,叔們心裏都有數,之前沒給錢是叔不好,叔承認。"
"這樣,今年開始,油費我們出。”
“十七戶平攤,一趟一千二,你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回來。"
一千二。
十七戶人家的果子,至少一萬五千斤。
物流站的價格是兩塊五一斤,等於三萬七千五的運費。
他們湊一千二。
還不夠我爸單程的油費。
"張叔,"我放下手裏的活,看著他,
"我上次跟您說了,我爸不幹這行了。”
“車賣了,人在海邊,不是錢的事。"
"哎,你別急著拒絕嘛...."
"我沒急,我一個月前就跟您說了同樣的話,這不是第一次了。"
張叔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那你的意思是,鄉裏鄉親這麼多年的交情,說斷就斷了?"
"張叔,我爸幫了三年,一分沒收過。”
“現在他想換個活法,這是他的自由。"
"你這孩子....."
"對了張叔,我聽說今年張揚考上了市裏的大學?恭喜啊。"
我笑了笑。
"他開學的時候那輛新買的思域應該能裝不少東西吧?”
“要不讓他幫您跑一趟?省城大學離批發市場也不遠。"
張叔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兒子張揚,今年買了輛十七萬的思域。
在村裏人均種地的地方,開著合資轎車滿村兜風。
但讓他幫親爹拉貨?
開什麼玩笑!那是伺候人的活。
張叔站起來,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你行。"
他走了。
走到院門口回頭扔了一句:
"你等著,到時候果子爛在地裏,你爸良心過得去?"
我沒回話。
因為我爸現在的定位,在遼寧大連的一個小漁村。
距離這裏,一千八百公裏。
果子爛不爛的,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