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果子全下了樹。
全村十七戶果農的倉庫裏堆滿了蘋果和核桃,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過於濃鬱的果甜味。
好聞。
但對果農來說,這個味道意味著氧化、腐壞、利潤在一天天蒸發。
他們等了兩個月。
兩個月裏,沒有一戶去物流站下過單。
因為他們始終相信——錢到位了,老林就回來。
九月八號這天,張叔領著一幫人來了。
是十七戶全到齊了。
我正在院子裏修自行車鏈條。
抬頭一看,院門口烏壓壓站了一片人。
張叔站最前麵,臉上盡是嚴肅。
他身後是李嬸子、王老六、還有其他十幾戶的當家人。
有些人我記得,上一世在醫院門口舉著計算器的就是他們。
"大侄子。"張叔清了清嗓子。
"今天叔帶大家來,不是求你了,是給你交底。"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挺厚。
啪地拍在我家石桌上。
"一萬二。十七戶湊的。"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個信封。
"油費、過路費、裝卸費,全包了。”
“夠跑三個來回的,你給你爸打電話,讓他明天回來拉貨。"
十七戶。
一萬二。
除以三趟——一趟四千。
一萬五千斤的貨,一趟四千。
物流站三萬七千五的活兒,他們出四千。
還一臉"我已經仁至義盡"的表情。
"就是!"李嬸子叉著腰。
"我們誠意到了!你爸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夠意思了吧?"王老六蹲在牆根下抽煙。
"一萬二啊,我一年的煙錢都沒這麼多。"
張叔的兒子張揚也來了。
他靠在新買的思域上,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林哥,別強了,你爸就是個開車的命。”
“這把你讓他回來,大家一起把錢掙了,多好。"
十七雙眼睛盯著我。
不是請求,是施舍。
是"我都給你錢了你還想怎樣"的理所應當。
"大家等著,我給我爸打個電話。"
所有人的表情都鬆了。
李嬸子跟旁邊的人小聲說:
"我就說嘛,錢到位了就行。"
我掏出手機。
但我沒撥號。
我打開了微信,劃到我爸的對話框。
翻出他今天早上發的一條消息
是一段十五秒的視頻。
畫麵裏是淩晨四五點的海麵,天邊剛泛出一絲魚肚白。
我爸穿著一件橘色的救生背心,站在一條小漁船上,正在收網。
網裏全是活蹦亂跳的銀色小魚,在晨光裏閃著鱗片的光。
我爸咧著嘴笑,衝鏡頭比了個大拇指。
他身後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視頻左下角的定位水印:遼寧省大連市長海縣·廣鹿島近海
我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朝向院子裏的十七個人。
"這是我爸今天早上五點發給我的。"
沒有人說話。
"遼寧大連。長海縣。廣鹿島。"
我一字一字地念。
"距離咱們村,一千八百公裏。"
"他現在是漁民,不是司機了。"
院子裏像被人拔了電源。
張叔的嘴張著,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