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確實在上個月把半掛賣了。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把碗筷收了,在廚房水池邊搓著碗。
我爸坐在客廳的躺椅上看新聞,電視裏在放高速追尾的事故通報。
畫麵一閃而過的時候,他嘟囔了一句:
"今年冬天跑車得注意,入了冬霧大。"
我關了水龍頭,走到客廳,在他對麵坐下。
"爸,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把車賣了吧。"
我爸手裏的遙控器差點掉地上。
"你說啥?"
"半掛賣了。”
“貸款提前結清,剩下的錢夠買條二手漁船的,去沿海跟姑父學打漁。"
"你腦子讓驢踢了?"
我爸坐直了。
"那車我還有十八萬貸款沒還...."
"車賣了能出二十五萬,還完貸款剩七萬,二手漁船四萬五就能拿下。"
我爸盯著我。
"你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娃娃,跟我算這些賬?"
"爸,你聽我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你跑貨運十幾年,命搭在高速路上。”
“出了事故保險公司扯皮,同行壓價,油費年年漲。”
“你算算這三年你掙了多少?"
我爸不說話了。
因為這三年,他確實沒怎麼掙到錢。
大部分利潤都被那六十公裏的繞路、那十七戶人家的免費貨物、那些等待裝卸的成本吃幹淨了。
"而且爸,村裏人的果子,你幫了三年了。”
“萬一哪天路上出點什麼事——"
"呸呸呸!大過年的說啥呢!"
"我說萬一。”
“萬一貨出了問題,你賠得起嗎?”
“你跟他們簽過運輸合同嗎?有保價嗎?出了事誰擔責?"
我爸沉默了。
他十幾年跑車的經驗告訴他,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些果子裝在他車上,沒有合同、沒有保價、沒有第三方物流單據,
出了任何問題,就是一筆糊塗賬。
"爸,聽我的。”
“把車賣了,去海邊。"
"姑父那條船一年能掙二十來萬,穩當,而且....."
我看著他。
"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已經幫了三年了,也夠了。"
我爸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把遙控器擱在茶幾上,歎了口氣。
"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行,爸聽你的,明天聯係二手車販子。"
一周之內,半掛過戶走完流程,貸款結清。
又一周,我爸坐上了去沿海的大巴。
走之前他給我留了句話:
"在家好好的,等爸安頓好了你過來。"
三天後,第二波人來了。
是李嬸子。
她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笑得比張叔還熱絡。
"侄子!你張叔說你爸不跑車了?”
“那不可能吧?我前天還看見你們院裏停著......"
"賣了。"
"賣了?"
李嬸子的雞蛋差點撒地上。
"真賣了?不是停運檢修?"
"過戶手續都辦完了,車在保定那邊了。"
李嬸子的笑凝固了兩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冷的話。
"那你爸是不是嫌我們不給運費,故意的?"
她說"故意"。
幫了三年沒收一分錢的人,在她眼裏是"故意"在使性子。
"我找你張叔說說去,他跟你爸關係好,讓他勸勸。"
"不用勸了。"
我站在院門口,沒讓她進來。
"車沒了,人也走了。”
“您那批核桃我幫您聯係物流站吧,專線比散運便宜."
"物流站要兩塊五一斤呢!你爸之前都是免費的!"
"我爸之前的油費也是自己貼的。"
"你......"
李嬸子的嘴張了張,最終一甩手走了。
雞蛋都沒留下。
她走到村路上就開始打電話了。
我不用聽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要錢!他肯定是想讓咱們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