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龍階在清晨的風雪裏,像一條臥在山脊上的白龍。
台階盡頭雲霧繚繞,山門隱在高處,看不真切。
蕭騁彥站在階下,身上披著軍氅。
白木英則被人送來熱薑湯,她捧著碗,眼神溫柔地望向我:
“夫人,若撐不住就說。將軍不會真看著你出事的。”
我看了她一眼。
“他會。”
白木英一噎。
蕭騁彥眉頭擰緊:“沈清婉,別在這裏耍性子。”
我沒理他。
第一跪落下去時,膝蓋撞上冰冷山石。
疼意瞬間炸開。
第二跪,血珠滲進布料。
第三跪,掌心被石縫劃破。
風雪越來越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台階兩側站滿青龍寨的人。
他們都認出了我。
可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知道,這是我爹的命令。
他要等我親自走到山門前。
也要讓蕭騁彥親眼看著。
他到底做了什麼。
爬到三百階時,春杳在下麵哭喊:“小姐,別跪了!奴婢求你別跪了!”
我沒有回頭。
爬到五百階時,蕭騁彥終於上來。
他站在我身後,語氣不耐:
“還剩一半。沈清婉,別裝暈。”
我撐著石階,低聲笑了。
“你怕我暈了,還是怕我死了沒人替你求兵?”
蕭騁彥臉色一變。
白木英柔聲勸道:“姐姐,少說兩句吧。將軍也是著急。”
我慢慢抬頭看她。
“白副將,你最好祈禱我能活著上去。”
她眼神一顫。
“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八百階後,疼痛已經麻木。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隻能憑著記憶往上。
這條路我小時候走過無數遍。
那時我爹嫌我不練武,七個哥哥輪番在後麵追我。
我邊哭邊跑,跑到寨門前,撲進爹懷裏告狀。
我爹一邊罵我沒出息,一邊把欺負我的哥哥全罰去劈柴。
後來我跑下山。
我以為山外有更廣闊的天地,有更體麵的日子。
結果所謂體麵,是被自己的夫君綁著送回家,跪上這條我曾經橫著走的路。
最後九階時,山門近在眼前。
我伸手去叩門,卻因失力摔倒在雪地裏。
蕭騁彥眉頭一皺,竟伸手拽住我胳膊,將我往上拖。
“就差幾步,別誤事。”
他的手碰到我的傷口,疼得我指尖一顫。
也就在這時,山門內傳來一聲巨響。
厚重木門轟然打開。
門後站著一個披黑色大氅的中年男人。
他須發染霜,眼神如鷹,身後七個男人並肩而立,皆是殺氣沉沉。
蕭騁彥立刻拱手:
“沈寨主,在下黑石關守將蕭騁彥,特攜夫人......”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萬山越過了他。
因為我那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匪首父親,眼眶紅得不像話。
他蹲在我麵前,手伸了又縮,最後連聲音都抖了。
“囡囡,疼不疼?”
下一瞬,七道身影齊齊上前。
“歡迎妹妹回家!”
蕭騁彥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而白木英手裏的薑湯,啪地摔碎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