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蕭騁彥一行被安置在青龍寨山腳外營。
說是外營,其實是青龍寨專門晾外人的地方。
三麵峭壁,一麵寒潭,風從潭水上刮過來,刀一樣割人。
蕭騁彥坐在火堆旁,臉色冷得難看。
他習慣了軍營中人人敬畏,到了這裏,卻連一碗熱茶都沒人主動奉上。
白木英依舊披著我的狐裘,靠著他低聲道:“將軍,這些山匪好大的架子。”
蕭騁彥壓著火:“等他們出兵解圍,朝廷遲早會收拾他們。”
我坐在另一側,春杳跪在我身前,小心替我解手腕上的繩。
繩子剛鬆開,血就滲出來。
春杳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小姐,他們怎麼敢......”
我輕輕按住她的手。
“疼的是我,你哭什麼。”
她咬著唇:“奴婢替小姐委屈。”
委屈?
我曾經也覺得委屈。
可走到這裏,聞見雪鬆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聽見山風撞在木樓上的聲音,我忽然不委屈了。
因為這裏不是蕭府。
這裏有人會替我算賬。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獨眼漢子走進來,滿臉橫肉,聲音粗啞:
“大當家說了,兵可以談。但求兵的人,得先拿出誠意。”
蕭騁彥立刻起身:“銀錢契書都已奉上。”
獨眼漢子掏了掏耳朵。
“我們大當家不缺錢。”
白木英眸光微閃:“那貴寨要什麼?”
獨眼漢子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故意拖長聲音:
“聽說這位是將軍夫人?”
蕭騁彥皺眉:“是。”
“那就請夫人明日天亮,三步一叩,上青龍階。叩滿九十九階,我們再談出兵。”
春杳臉色煞白:“九十九階?那會跪死人的!”
蕭騁彥隻沉默了一瞬,便看向我。
“沈清婉,為了黑石關,你忍一忍。”
我看著他:“你怎麼不跪?”
他臉色一沉:“我是主將,要同沈寨主議軍務。”
“白副將不是心係百姓嗎?她怎麼不跪?”
白木英立刻捂住右臂,眼裏泛淚:
“夫人,我這傷一到陰冷天便疼得厲害。若我能替你,我自然願意。”
蕭騁彥怒道:“你明知木英有舊傷,還拿她作比?”
我笑了笑。
“原來她的傷是傷,我的膝蓋不是膝蓋。”
蕭騁彥聲音冰冷:
“你別忘了,是你自己嫁給我,做了將軍夫人。如今將軍府有難,你就該承擔。”
我靜了片刻。
忽然覺得這句話真好。
好到明日若我爹聽見,應該會很喜歡。
獨眼漢子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知道他快憋不住了。
他是我四哥沈不疑的人,叫趙魁。
小時候我偷溜下山,就是他替我放的繩梯。後來我爹罰他在寨門口倒立背家規,他邊背邊哭,哭得比我還慘。
現在他裝得倒像那麼回事。
我站起身,淡淡道:“好。”
春杳急了:“小姐!”
我看向蕭騁彥。
“我跪。”
他的神色終於緩和幾分,像是施恩般道:
“你能識大體最好。”
我沒有再看他。
隻低頭看著腕間血痕。
識大體?
行。
明日我便讓他看看,什麼叫大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