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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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末，天難得放了晴，沐心蘭揣著攢了半個月的布票，特意繞了兩條街去國營布店。她指尖在貨架上的料子上挨個摸過去，最後停在一塊最軟的米白色碎花燈芯絨上，老板說這個料子貼身穿不紮人，最適合做小嬰兒的衣裳。

她咬了咬牙，把布票全遞了過去，想著等孩子生下來，就做個小棉襖，再做兩雙軟底鞋。

剛走出供銷社，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嫂子？”

謝婉晴牽著磊磊站在街對麵，手裏拎著個網兜，裝著蘋果和雞蛋糕。

她笑著走過來，目光落在沐心蘭懷裏的布包上。

“買布呢？”謝婉晴語氣輕柔，“這顏色真嫩，給小孩做衣裳正好。”

沐心蘭沒接話，抱著布要走。

謝婉晴望著磊磊蠟黃的小臉，故意長長歎了口氣：“我們磊磊真是命苦，打出生就沒怎麼享受過親爹的照拂，如今還攤上這樣的病......好在大哥心善，一直願意幫襯著我們娘倆。”

她特意放慢動作蹲下身，指尖慢悠悠捋平磊磊翻翹的衣領，音量控製得剛剛好，一字不落地落進幾步外站著的沐心蘭耳裏：“磊磊乖啊，等伯母肚子裏的小寶寶出生，取了臍帶血給你做移植，你的病就能徹底好透了，開心不開心？”

磊磊抬起頭，看向商沐心蘭的眼神還帶著點小孩子特有的懵懂敵意：“那伯母為什麼不讓小寶寶早點出來呀？”

謝婉晴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朝沐心蘭走進了一些，聲音壓低，“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沐心蘭停下腳步。

謝婉晴咬了咬嘴唇，像是很難開口：“就是磊磊的病，醫生說了，最好是在下個月做手術。臍帶血越新鮮越好，所以......”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著懇求：“所以嫂子，你能不能別等到足月了？咱們提前去醫院剖腹產，行嗎？我問過硯山哥了，他也同意。這樣對孩子也沒太大影響，就是早出來個把月，醫院能照顧好。”

沐心蘭覺得懷裏那包柔軟的棉布突然變得很重。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的孩子，我什麼時候生，我說了算。”

“嫂子你別生氣。”

謝婉晴眼睛紅了，“我也是沒辦法，磊磊等不起。硯山哥說了，這孩子生下來就是救磊磊的，早幾天晚幾天沒區別，你就當行行好，成全我們......”

“你們？”沐心蘭重複這個詞。

謝婉晴臉色一白，剛要解釋，街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抓小偷！抓小偷啊！”

一個瘦小的男人從雜貨鋪裏衝出來，手裏攥著個布包，瘋了似的往這邊跑。

後麵追出來個中年婦女，邊追邊喊。

街上頓時亂了。

那男人直衝過來，謝婉晴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往沐心蘭身後躲，手下意識推了一把。

沐心蘭被她推得往前踉蹌，正好擋在小偷衝來的路上。

男人刹不住腳，撞上沐心蘭。

還沒站穩，脖子就被男人從後麵勒住。冰涼的刀片貼在她臉頰上。

“都別過來！過來我弄死她！”

男人喘著粗氣吼，拖著沐心蘭往後退。

謝婉晴早就拽著磊磊躲到供銷社門柱後麵，嚇得渾身發抖。

磊磊“哇”一聲哭出來：“媽媽！我害怕！”

“別哭！別出聲！”謝婉晴捂住孩子的嘴，自己卻控製不住地抽氣。

人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都讓開！”

肖硯山撥開人群衝進來，身上還穿著工廠的工裝，額頭上都是汗。

他接到消息說街上出事了，謝婉晴和沐心蘭都在，扔下工作就跑來了。

看見被刀架著的沐心蘭，他臉色驟變。

剛要開口談判，躲在牆後麵的肖磊看見他，立刻扯著嗓子喊：“爸爸！爸爸！”

這一聲“爸爸”喊出來，肖硯山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瞬間的分神。

小偷以為他要喊人過來包抄，瞬間慌了神，握著刀的手狠狠一用力，直接捅進了沐心蘭的小腹。

刀鋒沒入身體。

沐心蘭覺得小腹一涼，然後是炸開的劇痛。

她低頭，看見淺灰色的工裝上迅速洇開一團暗紅。

時間好像慢了。

她看見肖硯山衝過來的臉，看見他瞳孔裏的驚慌，看見他伸過來的手。

看見謝婉晴捂著嘴瞪大的眼睛，看見磊磊嚇得止住的哭聲。

周圍的聲音潮水般退去。

她慢慢倒下去，倒在散開的淺黃色棉布上。

棉布吸了血，那團紅迅速擴大，浸透了柔軟的布料。

肖硯山接住她，手按在她肚子上，溫熱的血從他指縫裏湧出來。

“醫生！叫醫生！”他吼，聲音破了。

沐心蘭閉上眼睛。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有人按住了小偷，街上亂成一團。

謝婉晴跑過來，哭著說“硯山哥我不是故意的”，磊磊還在抽噎。

沐心蘭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隻覺得很冷，像浸在冰水裏。

小腹的疼變得遙遠，隻剩下空。

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流走了，熱乎乎的，連同那點可笑的期待，一起流走了。

肖硯山抱著她往救護車上衝，一路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沐心蘭沒應。

救護車門關上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散在路中間的那卷淺黃色棉布。

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臟了，皺了，再也做不成小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