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前三天,張磊沒讓我回家。
“城北那批貨臘月二十八到,你去接。”
“二十八是除夕。”
“除夕怎麼了?客戶不過年了?你幹不幹?”
我咬了咬牙:“幹。”
那天淩晨三點我就蹲在冷庫門口等貨車,北風灌進領口,手凍得連貨單都快捏不住。
貨到了整整四噸。
兩個搬運工臨時加價不肯幹,張磊一個電話甩過來。
“你自己搬不了嗎?這個時候我去哪兒給你找人?”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從淩晨三點搬到上午十點,中間腰疼得直不起來。
搬完最後一箱的時候,張磊的大奔停在了倉庫門口。
“阿誠,搬完了?那把冷庫的溫度調一下,把這些空箱子全拆了碼好,下午客戶要來看倉庫。”
我渾身是汗,站在那裏喘著粗氣。
“今天除夕,我想......”
“想什麼?想回家過年?”
張磊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十分不屑。
“你看看你,一身臭汗,像剛從地裏爬出來一樣。這副模樣回家你爸媽不嫌丟人?”
小月捂嘴在一旁笑了起來。
“磊哥你就別為難他了,不管混的有沒有人樣,人家總是要回家過個年的嘛。”
“哈哈哈哈!”
張磊大笑著,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腦袋。
“行了行了,幹完活就滾吧。對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紅包,隨手扔在地上。
“過年紅包,拿去給你媽買點好的。”
紅包落在滿是爛菜葉的泥水,一下子就弄臟了。
小月歪著頭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戲謔。
“還不撿?磊哥給你的,不知道說謝謝嗎?”
我蹲下去,把紅包從地上撿起來。
“謝謝磊哥,我幹完就走了。”
張磊攬著小月的腰往外走,聲音悠悠傳過來。
“幹完活記得鎖門,給你放兩天假,初三記得吳總的貨,那可是我花了大代價才談下來的。誰讓你是我兄弟呢?別人想給我幹我還不要呢。”
“磊哥,之後的貨我就不送......”
張磊瞪了我一眼,眼神依舊很輕蔑。
“你不送你去哪兒?沒我你連飯都吃不上,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想要錢嗎?我多給你漲五千!”
“我不是......”
我話還沒說完,張磊就摟著小月上了車。
“磊哥,你說他是不是傻?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哈哈哈,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呢,他連狗都不如。”
大奔轟地一聲開走了。
我把紅包揣進兜裏,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我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他蹦躂不了幾天了。
做完所有的活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我騎摩托回村的路上,張磊的大奔又從我身旁呼嘯而過。
他長按兩聲喇叭,差點把我擠進水溝。
到了村口,張磊已經在祠堂前擺了八桌酒席。
他站在正中間摟著小月,一手舉著茅台,一手拍著大伯的肩膀。
“來來來,各位叔伯,今年生意賺了不少,我請大家過個好年!”
看見我灰頭土臉地走過來,他馬上朝我招手。
“喲,阿誠來了!快過來坐,你看看你,過年還搞這麼一副衰樣!”
滿桌的人都跟著笑,小月也跟著開了口。
“磊哥你就別笑他了,人家搬貨辛苦著呢。”
我站在原地沒動。
張磊端著酒杯走過來,當著所有親戚的麵重重拍了拍我的臉。
“別板著臉,過年呢。你跟著我好好幹,明年給你漲工錢。”
大伯在旁邊打著圓場:“磊子對阿誠不錯了,有口飯吃就知足吧。”
我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太陽穴在突突跳。
但我低下了頭。
“我先回家了。”
轉身走的時候,背後傳來張磊的聲音:
“看看,給他臉了還不要,這人就是不識好歹。”
小月笑得花枝招展:“有些人啊,就是一輩子的窮命。”
我一步都沒有停。
走到村口沒人的地方,我一拳砸在電線杆上,拳頭當場就破了皮。
血流順著指縫往下淌,但我不覺得疼。
回到家,我媽端了碗熱湯出來,一眼看見了我的手。
“誠子,你的手怎麼......”
“磕了一下,沒事。”
我爸什麼都沒說,拿出一壺好酒與我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從散貨的事兒到小月的事兒,我全都說了。
我爸坐在堂屋裏一言不發地聽完,旱煙杆攥得嘎嘎響。
然後他進了裏屋,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布包。
五萬塊。拍在桌上。
“兒子,幹。”
我媽紅著眼眶跟著進了房間,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隻大金鐲子,那是跟了她幾十年的嫁妝。
“拿去當了,添本錢。”
她把鐲子塞到我手裏,用了很大的力氣。
“過完年,去幹你的。媽等著你把它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