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去了城南的米行。

這家米行的掌櫃以前受過我父親的恩惠，是個重情義的老人。

我別無所求，隻希望能在這裏找個扛大包的苦力活，換一口粗麵餅子。

掌櫃看到我時，眼神複雜地閃躲著。

“柳丫頭，不是老朽不念舊情。”

他壓低聲音，將一小袋碎米塞進我手裏，滿臉苦澀。

“昨夜官府放了話，說誰若是敢雇傭帶有貪墨案底的流民，就要被查封鋪麵。”

“我這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是......不敢留你啊。”

我看著他斑白的頭發，將那袋碎米推了回去。

“掌櫃的，我明白您的難處，不讓您為難。”

我轉身走出米行，冷風裹挾著沙塵打在臉上，刮得生疼。

果然，沈彥臣說到做到。

他用無形的權力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要把我活活困死，直到我向他低頭求饒。

我餓著肚子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隍廟。

這裏聚集著許多逃荒來的難民，此刻卻異常喧鬧。

廟前搭起了一個高高的棚子，幾個家丁正在施粥。

隊伍排得很長，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的米香。

我在人群外圍停下腳步，胃裏的絞痛讓我不得不靠在牆角喘息。

“大家不要擠，人人都有份。”

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從棚子裏傳出。

隻見一個穿著蘇繡雲雁羅裙的年輕女子，正親手拿著木勺給難民添粥。

她生得極美，眉眼間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柔弱。

正是宋家鹽商的嫡女，沈彥臣即將明媒正娶的新妻，宋綰綰。

“宋小姐真是活菩薩啊。”

“是啊，要不是宋小姐，我們早就餓死了。”

難民們端著粥碗，感恩戴德地磕頭。

宋綰綰微微蹙眉，似是極其不忍地扶起一個老嫗。

“老人家快起，綰綰能做的有限，隻盼大家能熬過這個寒冬。”

她微微轉頭，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過，最終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那邊那位姐姐，看著麵生，也是剛來逃荒的嗎？”

宋綰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濃粥，竟不顧泥濘，親自走到了我麵前。

周圍的難民自動為她讓開一條道。

我靠在冰冷的牆磚上，冷冷地看著她演戲。

她走到我跟前，看清了我的臉，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天哪，你不是......你不是當年那個巡鹽禦史柳大人嗎？”

這句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緊接著，人群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嘩然。

“巡鹽禦史？就是那個貪了修河堤的銀子，害得淮南大水的貪官？”

“原來是她！我一家老小就是在那場水患裏被淹死的！”

“打死這個貪官！打死她！”

群情激憤，幾個強壯的漢子直接將手裏的破碗砸向了我。

宋綰綰像是被嚇壞了，驚慌失措地護在我身前。

“大家不要這樣！柳姐姐雖然犯了大錯，可她現在已經淪為流民，受到懲罰了！”

她一邊高喊，一邊用身體將我死死抵在牆角，讓我避無可避。

“砰！”

一塊尖銳的石頭砸中了我的額頭。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糊住了我的左眼。

“柳姐姐，你流血了！”

宋綰綰驚呼一聲，掏出一塊散發著刺鼻香粉味的絲帕，捂住我的傷口。

看似是為我止血，可她的手指卻隔著帕子，狠狠按壓在我的傷口上，指甲深深掐進皮肉裏。

“姐姐，這世道多難啊。”

她湊近我的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惡毒的話語。

“你這種人人喊打的爛泥，拿什麼跟我爭彥臣哥哥？”

我疼得渾身發抖，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我猛地推開她，宋綰綰順勢嬌呼一聲，跌倒在泥水裏。

“小姐！”

周圍的家丁見狀，立刻拔出棍棒朝我圍了過來。

“敢傷我家小姐，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的賤人！”

亂棍如雨點般落下，我隻能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背部和手臂傳來陣陣劇痛，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了。

“住手！”

一聲威嚴的怒喝從人群外傳來。

沈彥臣快步走入人群，一把推開那些家丁。

他看到跌倒在泥水裏的宋綰綰，臉色大變，立刻彎腰將她抱起。

“綰綰，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裏？”

宋綰綰眼眶微紅，靠在他懷裏輕輕搖頭。

“彥臣哥哥，我沒事，我隻是想給柳姐姐送碗粥，沒想到她對我誤會這麼深......”

她委屈得聲音都在發顫，卻又強顏歡笑。

“我不怪她，她淪落至此，心裏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沈彥臣聞言，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是血、趴在泥水裏的我。

“柳令瑤，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指責。

“綰綰好心施救，你卻將怨氣發泄在她身上，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撐著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

由於失血，我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但我還是挺直了脊背。

“沈大人的未婚妻，不去戲班子唱戲，真是屈才了。”

我冷眼看著他們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胃裏一陣翻湧。

沈彥臣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這麼難堪才肯罷休嗎？”

“我已經給你鋪好了路，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服軟？非要在這爛泥裏打滾？”

他看著我額頭上的血，眼神裏竟然還流露出一絲偽善的憐惜。

“隻要你現在向綰綰道個歉，我立刻派人送你去醫館。”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彥臣，你不僅虛偽，還很惡心。”

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就是死在這爛泥裏，也絕不向你們這兩個踩著別人屍骨上位的畜生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