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傷的這兩天,我胳膊疼得厲害,不願出門。
但客棧人來人往,總能聽見京城各處的閑話。
說孟世子陪徐小姐去遊湖,包了整條畫舫,還請了樂師在船上彈曲;
說孟世子在珍寶齋拍下一支羊脂白玉簪,轉頭便戴在了徐小姐頭上;
又說孟世子親手做了數十隻風箏,隻因為徐小姐隨口一提想看漫天風鳶。
……
剛救下孟梧寧時,我從沒見過這樣天仙似的人物。
他會給我削短笛;
會點徹夜的油燈,為我編各種花樣的頭繩;
他還會對我笑,我總是臉紅紅的。
可現在,我想到他,隻會心悶悶的。
我忍不住去翻看孟梧寧寫的手劄,眼前越來越模糊,怎麼也擦不幹淨。
我索性不擦了,將這兩本手劄放進銅盆裏點燃。
紙灰兌水的味道很苦,但喝下去,心裏就會痛快許多。
翻開第五本手劄時,我愣了愣。
上麵記著的是我們成親的時候。
“我忘了戶籍,不能報給縣衙,阿阮便說我倆自己拜堂就夠了。”
“她總是這樣,什麼都為我考慮。”
“就算熬個三天三夜,我也要給她縫件像樣嫁衣出來。”
那嫁衣袖口的縫線歪歪扭扭,連片像樣的繡紋都沒有。
可我喜歡得緊,拜堂後一直妥善收著,來京時也帶上了。
得趁著還沒忘,把它處理了。
想到這,我放下手劄,把嫁衣和之前賣剩的幾匹料子一並收拾出來。
帶去附近的布莊,打算換點盤纏。
布莊的掌櫃先是翻了翻料子,給了個還算公道的價。
輪到嫁衣時他捏著領口抖開,嘖了兩聲:
“姑娘,你這針腳歪得像蚯蚓爬,我收了也不好賣出去。”
“最多二十文,多一分都不要。”
夫君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嫁衣,被人這樣貶低。
我心裏忽然起了一股火,忍不住和他計較起來:
“它料子好,做工也結實,應該不止這個價。”
爭執間,又有兩人走進了布莊。
徐沐婉一眼看見櫃台上攤著的那件紅衣,皺起眉:
“阮姑娘,你拿的這是什麼衣裳呀?”
“料子素,針腳亂,連接頭的地方都沒對齊。”
孟梧寧的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臉色微微變了。
可很快又淡淡附和道:
“確實上不了台麵。”
我感覺像是被人澆了一盆涼水,火氣瞬間熄滅。
原來他也覺得,這衣服不好。
我不想爭了,伸手拿回嫁衣,胡亂團成一團:
“這衣服是我拿來想換銀子的,店家不願收,就丟了罷。”
說著,就將它塞進了一旁裝碎布的臟簍子裏。
掌櫃愣了一下:
“姑娘,你這……”
“掌櫃的。”
孟梧寧咳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把你們這最好的緞子都拿出來,要紅色的。”
掌櫃立刻撇下我,滿臉堆笑地奉承。
“好嘞,世子和小姐這是喜事將近呀!”
我手上動作一頓。
他和徐沐婉,要成親了。
風風光光,八抬大轎的那種。
掌櫃搬出幾匹華貴的錦緞,在櫃台上鋪開。
孟梧寧挑得認真,俯身細細比對每一匹的花色和質感。
“這匹石榴紅的如何?襯你膚色白。”
徐沐婉點點頭,又挽著他的胳膊撒嬌:
“梧寧,我的嫁衣一定要請最好的繡娘,繡最漂亮的並蒂蓮。”
孟梧寧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都依你。”
他隨手摸出一片金葉子,放在櫃台上。
孟梧寧和我在一起時,過得並不富裕。
住的是土坯房,時不時要爬屋頂補茅草。
穿的是粗布衣裳,大半年才舍得添置一件。
他總說委屈了我,沒能給我最好的生活。
如今他身居高位,錦衣玉食,曾經向往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他口中的最好,已不是想給我的了。
我心口又悶又酸,隻覺得這布莊讓人待不下去。
轉身想走,袖子卻鉤住了邊上的燭台,帶得它直直倒在攤開的軟緞上。
火舌接觸到布料,爬得飛快,“轟”的一聲便順著櫃台躥上了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