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剛把銅盆和剩下的手劄收進櫃子最深處，孟梧寧就來了。

他見我悶悶地不說話，先歎了口氣：

“阿阮，以後不要再跟旁人說我們拜過堂了，好不好？”

他袖中取出一遝銀票，聲音帶著歉意：

“我知道，這樣對你太不公平，可我不能辜負婉婉。”

“我可以給你金銀補償，給你盤一間京城的鋪麵，保你這輩子衣食無憂。”

我趕忙搖頭。

我想告訴他，我已經決定放棄了，過幾天就離開京城回老家，再也不纏他了。

可我嘴太笨，話到嘴邊繞成了一句“我不要你的錢”。

他好像會錯了意，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句嬌軟的抱怨：

“梧寧，還沒好嗎？這客棧又小又窄，悶得很。”

沒等他回應，徐沐婉便推門走了進來。

她一身織金羅裙，妝容精致，朝我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你就是阮姑娘吧？我是梧寧的未婚妻徐沐婉，這三年多謝你照顧他了。”

“你也別再和他客氣，正好朱雀街不遠，幹脆我帶你去挑一間鋪子吧。”

孟梧寧趕忙朝我使了個眼色。

應該是怕我再說漏嘴，惹徐沐婉不高興。

我低下頭，攥了攥衣角：

“那就多謝世子，多謝小姐了。”

朱雀街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段，兩旁店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

徐沐婉挽著孟梧寧的胳膊，笑著跟他說哪家鋪子的點心好吃，哪家的首飾樣子最新穎。

孟梧寧側著頭聽著，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路過炸糖糕的攤位時，他腳步一頓，從荷包掏出幾塊碎銀子來。

“老板，來一份，多放點糖。”

他轉頭看向徐沐婉，語氣親昵熟稔。

“我記得你最是愛吃這個，又甜又解饞。”

我忽然想起去年是上元節，孟梧寧也給我買過滿滿一兜甜食。

我吃得嘴裏發膩，卻怕掃他的興，硬是全咽了下去。

可原來不是他愛吃甜，是給徐沐婉買得多了，成了刻進骨子裏的習慣。

攤主做完糖糕，轉身端油盆時腳歪了一下，手裏的油猛地朝著我們這邊潑來。

孟梧寧反應最快，拉著徐沐婉往後退。

我站在最外側，半隻胳膊被滾燙的熱油潑中。

刺啦一聲，皮肉瞬間燙出一片通紅的水泡。

“啊——”

我疼得冷汗直冒，下意識抬頭看向孟梧寧。

他卻還牽著徐沐婉的手，目光沒分給我半點：

“婉婉你怎麼樣？沒有被濺到吧？”

攤主嚇得臉都白了，邊道歉邊去喊大夫。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大娘歎了口氣，對著身邊的人說：

“還好燙著的是個小丫鬟，不是那位金貴的小姐，不然這攤主可就遭殃了。”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是什麼丫鬟，我是孟梧寧的娘子。

可想起他之前叮囑，我又咬著唇，把話咽了回去。

孟梧寧這時才回頭，目光落在我紅腫起泡的胳膊上，眉頭蹙了蹙，眼底陰沉了一片。

“怎麼燙成這樣？”

我顧不得疼，心中卻是歡喜。

他定然還是心疼我的！

可他轉頭卻隻是喚了小廝將我送去醫館處理，親自護著徐沐婉走了。

等我再回到客棧時，已經是晚上了。

我從包裹裏找出第二本手劄翻開，目光落在某一段。

“今日來了個蠻橫的客人，嫌阿阮動作慢推了她一下。我腦子一熱就把他趕了出去。”

“阿阮說我太衝動，我道歉了，可心底還是不痛快。”

“也許我就是不想看著她受委屈。”

被燙傷的位置又刺刺地疼了起來。

曾經的孟梧寧見不得我受一點委屈，如今他念著的，護著的，卻成了別人。

我合上冊子，把第二本手劄丟進銅盆，劃亮火折。

這樣等明天醒來，我就會忘了這個對我百般維護的孟梧寧。

就不會這麼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