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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娘的墳在城外青山東坡,老槐樹底下。

天剛蒙蒙亮我就到了。

露水打濕了裙擺。

山裏霧氣很重,三步之外看不清人。

墳頭的草長了半人高

我蹲下來拔掉,露出黃土。

然後開始挖。

沒有趁手的工具,隻有一把小鏟子。

土硬,手很快磨出了血泡。

破了,又磨,血混著泥糊在掌心裏。

挖了將近一個時辰,鏟子碰到棺木。

我沿著棺木側麵摸索。

找到了左側第三塊板下麵的暗格。

打開。

裏麵是一個油紙包,裹了好幾層。

保存得很好。

我一層剝開,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是別的什麼。

一張泛黃的紙,密麻麻寫滿了字。

我娘的筆跡。

小楷,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方子很長,比原來的古方多了十幾味藥。

配比和注解寫得極細。

我從頭看到尾。

最後一行,墨跡比前麵淡。

筆畫歪斜,像是寫的時候手已經握不住筆了。

“此方可免試藥之人承受毒性反噬,但需一味藥引——骨寒蠶。”

“此物極罕,娘尋三年未得,終以自身骨髓替代,故仍受毒侵。”

“若阿苓日後能尋得骨寒蠶,方可萬全。”

骨寒蠶。

我知道這個東西。

極寒之地才有,十年出一隻。

整個大梁隻有北境雪山能找到。

遠,但不是不可能。

我把方子貼身收好,開始回填泥土。

填到一半,身後有腳步聲。

我沒回頭。

“不是說了不用來?”

“我不放心。”

沈硯的聲音,帶著喘。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坡上,臉色灰白,額頭全是汗。

顯然是硬撐著走上來的。

“你——”

他走過來,看見我手上的血泡。

皺了眉,伸手要拿我手裏的鏟子。

“剩下的我來。”

“不用,已經填完了。”

我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

“方子呢?”

他問。

“找到了嗎?”

“找到了。”

他眼裏閃過一絲光。

“能用?”

“能用,”

我說。

“但缺一味藥引。骨寒蠶,隻有北境雪山有。”

“北境......”

他皺眉。

“多遠?”

“快馬半個月。”

“我去。”

“沈硯,你看你自己什麼樣子,”

我看著他手背上的紅斑,已經蔓延到小臂了。

“你現在出發,還沒到北境就得毒發倒在路上。”

他沉默了一下。

“那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骨寒蠶要去北境找,來回至少一個月。

但沈家的人撐不了一個月,老太君撐不過三天。

沈硯按這個速度,最多二十天。

除非——

有人先用舊方子穩住他們的毒。

舊方子不需要骨寒蠶,但需要活人試藥。

試藥的人,十有八九會死。

沈硯看著我的表情,像是讀出了什麼。

“阿苓,”

他說。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在想舊方子。”

我沒否認。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麵前,很近。

“阿苓,聽我說。”

“如果一定要有人試藥——”

“沈硯。”

“我來。”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猶豫。

“我來試藥,”

他說。

“你去北境找骨寒蠶。”

“找到了,回來救我。找不到......”

他頓了一下。

“找不到,就算了。”

我看著他,心裏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把藥給了薑若柔,讓我去死。

這一世他說,他來。

“你知道試藥是什麼感覺嗎?”

我的聲音有點啞。

“渾身的皮會一塊一塊爛掉,骨頭會變黑。”

“疼到你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我娘就是那樣死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說。

“你隻是嘴上說說。”

“那你告訴我,”

他看著我。

“除了這個辦法,還有別的路嗎?”

我張了張嘴。

沒有。

我想不出別的路。

沈硯看著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

“阿苓,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該還了。”

我渾身一僵。

上輩子。

他說的是——上輩子。

“你說什麼?”

沈硯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背了很久很久的——

“阿苓,”

他說。

“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記得前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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