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他會走。
他沒有。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推開門,沈硯還在那裏。
不是跪著了。
是靠在廊柱上,半闔著眼,嘴唇凍得發白。
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看我,眼底全是血絲。
“你有病。”
我說。
“阿苓,”
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才站穩。
“我去問過老太君了。”
我的手頓在門框上。
“你娘,”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每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三十年前沈家上一次血毒發作......”
“是你娘替沈家試的藥。”
我沒說話。
“毒沒清幹淨,拖了三年,死的時候......”
他沒說下去。
不用說。
我知道是什麼樣。
渾身潰爛,連塊完整的皮都沒有。
我八歲那年,他們不讓我看娘最後一麵。
所有人告訴我是病死的。
我信了十五年。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
我說。
“為什麼我不接。”
“阿苓——”
“我不想像我娘那樣死。”
我打斷他,聲音很平。
“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
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轉過身,走回藥房。
“你走吧。”
他沒走。
跟進來了。
“阿苓,如果有辦法不用你試藥呢?”
“沒有。”
“古方寫得清楚楚,解沈家血毒必須活人試藥。”
“試藥的人承受毒性反噬,十有八九活不了。”
“十有八九,”
他抓住這四個字。
“不是十成。”
我的手頓了一下。
“那成的活路在哪?”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苓,你告訴我,我去找。”
我轉過身看他。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
還有右手手背上那塊紅斑——
比昨天深了。
“沈硯,”
我說。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自己都是個將死之人,你拿什麼去找?”
“那我就帶著這條命去找,”
他說。
“找到了,你幫沈家解毒。”
“找不到,我死在外麵,不連累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前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會護著你”
“不會讓你受委屈”。
每一句都說得真誠。
每一句都沒兌現。
“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信嗎?”
他愣了一下。
“如果最後隻有一碗藥,”
我說。
“我和薑若柔都需要,你給誰?”
他的表情變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哪怕隻猶豫了一瞬,我都看見了。
“夠了,”
我說。
“你走吧。”
“阿苓,我沒有——”
“沈硯,你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就別跟我談什麼'不連累你'。”
我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你連自己的心都分不清楚,憑什麼讓我拿命去賭?”
身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阿苓,我會想清楚的。”
門關上了。
我站在藥櫃前,攥著一隻藥瓶,指節泛白。
想清楚。
前世你想了三年。
最後想清楚的結果,是把藥喂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