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表團來的那天,天氣很好。
韓博一早就到了,換了一套新西裝,頭發噴了發膠,站在大廳門口等人。
三家公司的代表團加起來將近二十個人,車隊停在門口,氣勢不小。
韓博迎上去,笑容滿麵,握手,寒暄,引導入場。
三個臨時譯員跟在旁邊,西裝革履,看起來也像那麼回事。
我坐在前台,登記訪客信息。
上午的參觀環節進行得還算順利。
我偶爾能聽到走廊裏傳來的翻譯聲,磕磕絆絆,但勉強撐著。
德國那邊的負責人,赫爾曼先生,路過前台的時候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們對視了一秒。
他沒說話,跟著隊伍走了。
下午是核心環節——合同洽談。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韓博坐在主位,三個譯員分別站在三組客戶旁邊。
我在前台處理下午的文件,隔著玻璃能看到會議室裏的情況。
一開始還好。
大概進行到四十分鐘的時候,我注意到德國那邊的赫爾曼先生開始皺眉。
他低聲跟旁邊的同事說了幾句話。
那個德語譯員翻了,但赫爾曼先生搖了搖頭,又說了一遍,語速放慢了,像是在糾正什麼。
譯員愣了一下,重新翻了一遍。
赫爾曼先生的表情沒有舒展。
法國那邊也開始出現停頓。
法方的負責人杜邦女士,把一份文件推回去,指著某一行,說了一句話。
譯員翻出來,韓博點頭,說沒問題。
杜邦女士皺起眉,又說了一句。
這次譯員翻出來的內容,讓韓博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放下手裏的文件。
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
玻璃隔著,我看不清文件上的字,但我能看清楚每個人的表情。
赫爾曼先生已經把文件合上了,手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這是一個很不好的信號。
杜邦女士在低頭翻合同,翻到某一頁,停下來,抬起頭,直接用法語說了一句話。
那個法語譯員翻出來,聲音有點抖。
韓博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旁邊的陳姐,陳姐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日本那邊的代表已經開始小聲交談,沒有參與主桌的討論。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我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合同第十七頁,采購數量那一欄。
那個單位,德語原文是"組",對應的是整套設備的打包報價。
但如果譯員沒有工程背景,很容易把"組"處理成"個"。
一組設備,五萬。
一個設備,五萬。
差的,是整整十倍。
三個國家,三份合同,如果這個錯誤貫穿始終——
這不是幾十萬的問題。
這是十五億訂單裏,直接炸出來的一個窟窿。
會議室裏,赫爾曼先生站起來了。
他說了一句話,德語,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那個德語譯員翻出來,磕磕絆絆,翻了一半,停住了。
因為他沒聽懂後半句。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落在了那個譯員身上。
然後,韓博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門口。
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