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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那夜，房梁砸下來，我被壓在床底，隻剩一隻手還能動。

我喊媽媽。

她衝進來時，我以為她會先來拉我。

可她先抱走了弟弟。

然後她又折回去，找弟弟丟在櫃子裏的玩具熊。

我說腿被壓住了，血一直在流。

她站在廢墟裏，聲音發急，卻不是對我說。

“你先等等，別哭，媽媽一會兒就來。”

我想告訴她，我真的等不了了。

可她沒聽見，或者說，她聽見了，也沒停。

救援隊趕到時，我已經沒氣了。

三天後，媽媽抱著弟弟接受采訪。

她說：“災難麵前，我想保護好每一個孩子。”

采訪結束，她才想起來似的問：

“我大女兒呢？她應該自己跑出來了吧？”

誌願者沉默很久，把我的學生證遞給她。

那一刻，我才懂。

她想保護的每一個孩子裏，從來都沒有我。

“蘇大姐，這是您女兒的學生證。”

誌願者把證件裝進透明袋，遞到媽媽麵前。

她剛從采訪棚出來，懷裏抱著弟弟。

弟弟抱著那隻臟兮兮的玩具熊，趴在她肩頭喊餓。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她低頭去翻零食包。

“小寶別哭，媽媽給你找餅幹。”

誌願者的手還舉著。

透明袋裏，我的證件沾著灰，照片上的我紮著馬尾，笑得很用力。

媽媽翻出一包壓碎的蛋黃派，撕開遞給弟弟。

弟弟咬了一口，又把包裝紙塞回她手裏。

“熊熊也要吃。”

媽媽低聲哄他。

“熊熊不吃，媽媽一會兒給它洗澡。”

誌願者低聲說：

“蘇大姐，救援隊在三號樓廢墟下發現了您女兒的書包。”

媽媽抬起頭，臉色白了一下。

“不可能。”

她說得很快。

“她從小就機靈，跑得快，學校運動會總拿第一，肯定跟同學去安置點了。”

救援隊長站在旁邊，安全帽上全是灰。

“我們核對過位置，是您家主臥隔壁的小房間。”

媽媽立刻打斷。

“你們找錯了。”

“我女兒都十七歲了，不是三歲小孩。”

“地震來了，她會躲，會跑，會喊人。”

我飄在倒塌的樓板上，看著她說話。

我的校服袖口還掛在鋼筋上，布邊被風吹得輕輕晃。

那隻手曾經伸向門口，指甲摳進地板，留下幾道血印。

手邊那件新連衣裙被灰蓋住，隻露出半截吊牌。

吊牌上，是媽媽的生日日期。

記者還沒走遠，聽見動靜又舉起設備。

“蘇大姐，您大女兒也在事故現場嗎？”

媽媽抱緊弟弟，往後退了一步。

“先別報道。”

她的聲音有點發幹。

“孩子可能隻是嚇跑了。”

“現在就說遇難，萬一她看見，會害怕。”

誌願者皺起眉。

“蘇大姐，孩子的遺物.......”

媽媽突然提高聲音。

“我說了先別報道！”

弟弟被嚇得一抖，哭了起來。

“媽媽，熊熊臟。”

媽媽立刻低頭，拿礦泉水倒在紙巾上，去擦玩具熊耳朵。

她的動作很輕。

像那隻熊真的會疼。

誌願者忍了忍。

“蘇大姐，請您去認領遺物。”

媽媽沒抬頭。

“等我把小寶安頓好。”

我飄在她身旁，看著那隻熊。

地震那晚，她為了它第三次進房間。

她從我床邊經過時，我喊得嗓子都破了。

她沒停。

奶奶拄著拐杖趕到廢墟邊時，鞋都跑掉了一隻。

她抓住一個誌願者問我的名字。

誌願者剛開口，奶奶差點摔倒。

她衝到媽媽麵前，抓住她的袖子。

“囡囡呢？”

媽媽把弟弟往懷裏護了護。

“媽，你先別急。”

奶奶的手抖得厲害。

“你出來時為什麼沒帶她？”

媽媽煩躁地別開臉。

“當時太亂了。”

“我先救小的，她那麼大了，自己會躲。”

奶奶愣了兩秒，一巴掌打在媽媽胳膊上。

“她再大也是你女兒！”

媽媽被打得後退半步，臉上掛不住。

“你別在這鬧！”

“我一個人能救幾個？”

“我先把小寶抱出去有錯嗎？”

奶奶哭著罵她。

“你救兒子沒錯。”

“大妮啊，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女兒心裏有多難受！”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弟弟又哭了，媽媽立刻拍他的背。

“別聽奶奶亂說。”

“小寶乖，媽媽在。”

救援隊從瓦礫下取出我的書包。

拉鏈被砸壞了，裏麵的課本散出來。

一張卡片掉在泥水邊。

上麵寫著：媽媽，生日快樂。

媽媽彎腰去撿。

奶奶搶先一步，把卡片護進懷裏。

“別碰。”

媽媽僵住。

奶奶咬著牙，一字一頓：

“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