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我很早到了過橋司。
我不敢碰複雜的大單子,便去了奈何橋邊的送路燈排。
每一盞小燈,都對應一個馬上要過橋的亡魂。
燈上的名牌若是錯了,亡魂過橋時就聽不見親人最後一聲送別。
燈若滅了,人就容易在橋上迷路。
這活碎,又慢,許多鬼差不愛做。
我卻喜歡。
因為燈不會罵我。
我拿小刷子,一盞盞擦灰,再慢慢補上名字。
寫到第十七盞時,一個年輕女魂站在橋邊不肯走。
她影子很淡,哭得快散了。
鬼差催她:
“該過橋了。”
她抱著手臂發抖:
“我忘了孩子的大名,隻記得小名叫團團。”
“我若喝了湯,是不是連團團也忘了?”
後麵的隊伍慢慢停住。
我放下刷子,走過去:
“你別哭,阿梨幫你找。”
她抬頭:
“找得到嗎?”
我點頭:
“燈會記得一點點。”
我蹲在燈排邊,一盞盞看。
名牌有的被灰蓋住,有的隻剩半個字。
我找了很久,終於在一盞快滅的小燈底下,看見兩個小字。
陳團。
我把燈捧到她麵前:
“是不是這個?”
女魂一顫,抱住燈,哭著笑了。
“是他,是我的團團。”
橋邊安靜下來。
後麵的亡魂也沒有催。
我悄悄鬆了口氣。
今日阿梨應該沒有誤事吧。
可我剛放回燈,洛明霜就來了。
她看了眼停住的隊伍,又看向我挪過的燈,臉色一冷:
“誰準你私自挪燈?”
我愣住:
“不是亂挪。”
“這盞燈快滅了,她找不到團團......”
“過橋司看的是流程,不是眼淚。”
她打斷我。
“你每心疼一個魂,就讓後麵一百個魂多等一刻。”
我小聲說:
“可是她真的很難過。”
洛明霜冷笑:
“難過不是擾亂秩序的理由。”
“你這種廉價善心,才是冥府最低效的東西。”
她命人查燈排。
很快,鬼差驚聲道:
“巡判,燈位亂了!”
十幾盞送路燈被挪到不該在的位置。
有些該先過橋的被排到後麵,有些還要核對的差點提前上橋。
我臉一下白了。
“不是阿梨換的。”
鬼差從燈腳下扯出幾根記事繩。
紅的,青的,白的。
都是我的。
我怔住。
早晨入值時,洛明霜說過橋司不許攜帶雜物,讓人搜過我的小匣子。
記事繩被拿走過一會兒,後來又還給我。
我那時數過,好像少了幾根。
可我以為是自己忘了。
洛明霜捏著記事繩:
“證據在這裏,你還想抵賴?”
我急得眼淚冒出來:
“阿梨沒有。”
“阿梨隻挪了一盞燈,那盞燈快滅了。”
她盯著我:
“你承認私自挪燈了?”
我說不出話,她當眾宣布:
“阿梨私改燈排,擾亂過橋秩序。”
“即日起,收走身上一切私人物件。”
我立刻捂住手腕,紅繩小鈴鐺藏在袖口裏。
“不可以。”
洛明霜看向我的手,“那是什麼?”
我後退半步,“是家裏人給阿梨的。”
“阿梨會忘路,鈴響了,他們就能找到我。”
她笑了,“果然。”
“你不是來當差的,是來讓人隨時給你撐腰的。”
我搖頭,“不是撐腰,是回家。”
她根本不聽,拿出一個黑色小盒。
那是專門封住聲音的消音盒。
她強行摘下小鈴鐺,放進去。
盒蓋合上的一瞬,我心口像被挖走一塊。
我撲過去,卻被鬼差攔住。
“還給阿梨。”我小聲說,“阿梨會找不到家的。”
洛明霜指向燈排深處:
“今晚守完七十二盞送路燈。”
“有一盞滅,你便在燈前跪一夜。”
我看著消音盒,眼睛發酸。
“守完,就還給阿梨嗎?”
她笑了笑,“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盒子裏,小鈴鐺無聲震了一下。
無人聽見。
隻有奈何橋下,一片紅花齊齊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