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補完三百張過橋單時,值夜燈快滅了。
我把最後一張單子放進木匣,小聲問:
“阿梨可以回家了嗎?”
守門鬼差看了眼洛明霜,不敢答。
洛明霜慢慢合上冊子,笑了一聲:
“回家?你弄壞了過橋冊,補幾張單子就想走?”
她抬手,把一摞發黑的問題單丟到我腳邊。
那些單子我認得。
是舊年積下來的疑難單。
名字殘缺,前後對不上,有些還纏著怨氣。
若是分錯了,亡魂下輩子會走錯路。
我蹲下去,一張張撿起來。
“這個不能快。”
我小聲說:
“分錯了,他們會找不到家的。”
洛明霜冷冷看著我:
“別把無能說成善良。”
“你不是謹慎,你隻是沒用。”
我愣住,指尖捏緊單子。
她吩咐鬼差:
“帶去舊檔案屋。天亮前分出一百張,做不完,不準出來。”
鬼差臉色一變:
“洛巡判,那地方陰氣重,小阿梨她......”
洛明霜看過去。
鬼差立刻閉嘴。
舊檔案屋在奈何橋下,門上貼滿舊封條。
門一開,冷氣撲麵,像許多看不見的手摸過我的眼睛。
我抱著小燈進去。
門在身後哢噠合上。
屋裏堆滿舊單子,四麵八方都是殘魂的聲音。
“我叫什麼?”
“我該去哪兒?”
“誰還記得我?”
我捂住耳朵,可聲音還是鑽進腦袋裏,把記憶攪成一團。
我忘了分到第幾張,也忘了哪一摞該送去查罪台。
我趕緊拿出記事繩,一根根綁在手指上。
紅繩記急事。
青繩記有牽掛。
黑繩記危險。
最後一根白繩,我打了一個很小的結。
記阿梨。
我怕再待久一點,連自己是誰也忘了。
我坐在地上繼續分單子。
有一張單子說自己殺過人,我順著上麵的記錄摸了摸,才知道它是替妹妹擋刀。
另一張一直喊冤,邊角卻全是黑氣,碰一下就刺得掌心發疼。
我分得很慢,手指凍出白霜,額頭也開始發冷。
我很想回家。
五哥哥說過,今晚有桂花甜湯。
我抱著膝蓋,小聲說:
“阿梨沒有忘回家,隻是還沒做完。”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掠過一陣陰風。
守門鬼差像睡了一瞬,再睜眼時,厚門已經無聲打開。
一盞小燈停在門口。
我抬頭,看見五哥哥。
我立刻慌了,撲過去護住分好的單子。
“五哥哥別吹風,單子會亂。”
“阿梨快做完了。”
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
看見我指尖的霜和掌心的黑線,他臉色一下冷得可怕。
我趕緊拉住他的袖子:
“別生氣。”
“阿梨再試一次。”
“如果明天快一點,洛巡判是不是就不會討厭我了?”
五哥哥沉默很久,最後把我抱起來。
“隻此一次。”
我趴在他肩上,小聲問:
“那些問題單怎麼辦?”
“有人會分。”
“桂花甜湯呢?”
“溫著。”
我這才放心閉眼。
後來,傳到洛明霜耳中,隻剩一句:
小阿梨活沒幹完就被家裏人接走了。
她冷笑:
“果然,做不好事就讓家裏人撐腰。”
我想起她的目光曾落在我腕上的紅繩小鈴鐺上。
那鈴舊舊的,一點也不像厲害東西。
可她看了很久,我忽然有點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