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的送路燈排,比白日冷得多。
七十二盞小燈沿著奈何橋下的小路排開。
每一盞燈裏,都有亡魂臨走前最後一點牽掛。
有的是一聲娘。
有的是一碗沒喝完的粥。
有的是死前沒能說出口的道歉。
我跪在燈排中間,一盞盞添燈油。
燈油很冷,每添一次,就像把別人的遺憾倒進掌心。
我很快開始忘,忘了添到第幾盞,忘了哪盞快滅。
也忘了消音盒被洛明霜放在哪裏。
我隻能把剩下的記事繩拆下來,係在添過油的燈腳上。
可忘川邊的風太大。
風一吹,繩子亂了。
我又分不清了。
忽然,一盞燈顫了顫,火苗細得快要斷。
我慌忙撲過去,用手護住燈芯。
冷火燒進掌心,疼得我眼前發黑。
守燈鬼差嚇了一跳,壓低聲音:
“阿梨姑娘,別用手護,會傷到你的。”
我搖頭:
“滅了就不好了。”
“他們會找不到最後那句話。”
鬼差不敢再說,隻紅著眼別過臉。
我低頭看掌心,那裏被燈火燎出一圈青黑。
五哥哥說過,疼了要告訴家裏人。
可是鈴不在。
我告訴不了。
我隻好小聲對燈說:
“你別滅呀,阿梨也想回家。”
燈火晃了晃,像是聽懂了。
這時,小路盡頭傳來腳步聲。
洛明霜提著消音盒,慢慢走進燈排。
她看見我滿手傷,眼裏沒有驚訝,也沒有心疼。
“你看,你總是這樣。”
“明明做不好,偏要擺出一副善良模樣。”
我抬頭看她。
燈火照得她一半臉亮,一半臉暗。
“洛巡判,阿梨已經很努力了。”
她冷笑,“努力是最沒用的東西。”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她把消音盒放到燈排中央。
我看見盒子,眼睛一下亮了,“鈴......”
我往前爬了一步。
她用鞋尖抵住盒子:“想要?”
我點頭,“這是家裏人給阿梨的,不能弄壞。”
洛明霜臉色驟冷。
“又是家裏人。”
她像終於壓不住心裏的怨氣。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會,什麼都不用爭,隻要露出這副可憐樣,就有人來接你。”
我怔怔看著她。
我不懂她為什麼這麼生氣。
想了很久,我才小聲說:
“可是阿梨沒有讓你沒人接呀。”
燈排裏忽然靜了。
洛明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像被什麼刺中。
下一瞬,她猛地打開消音盒,抓出小鈴鐺。
“那我今日就看看,沒有這隻鈴,你還剩什麼!”
我臉色一白,撲過去抱住她的手。
“不要!”
“鈴會疼的!”
她一把甩開我。
她不是要把鈴扔進忘川,而是把小鈴鐺按向燈排中央的壓火石。
那石頭專門用來壓滅失控的燈火,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把鈴壓壞。
可哥哥們說過,鈴不能壞,我撲過去抓住她袖子:
“還給阿梨。”
“阿梨會乖。”
“阿梨不告狀。”
洛明霜低頭看我,聲音輕得像刀。
“我不是怕你告狀。”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沒有這隻鈴,你什麼都不是。”
她用力一甩。
小鈴鐺從她掌心滑落,撞上壓火石鋒利的斷角。
很輕一聲。
像小蟲咬破了殼。
我整個人僵住。
鈴身裂開一道細紋,從鈴口一直爬到鈴心。
下一刻,橋身深處傳來沉悶斷鳴,像巨大的骨頭在地底裂開。
忘川水倒流三寸。
七十二盞送路燈同時熄滅,又在瞬息間燃成青色冷火。
十八層地牢方向,鬼火倒著燒起,直衝幽都天幕。
遠處十座大殿裏,傳來齊齊斷裂聲。
那是案頭朱筆折斷。
洛明霜終於變了臉。
她盯著我懷裏裂開的小鈴鐺,聲音發顫: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抱著小鈴鐺,哭得說不出話。
她還想強撐,後退一步,冷笑道:
“一隻破鈴而已。”
“難不成還能把你家裏人都叫來?”
話音落下。
十座大殿的大門,同時轟然洞開。
下一瞬,一道黑影落在我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