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將館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
媽媽揣著贏來的錢,慢悠悠地走出門。
我飄在她身後。
她沒有著急回家。
她拐進街角的便利店,挑了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進口餅幹,結賬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
她提著購物袋,邊走邊哼歌,偶爾停下來看看櫥窗,像是在享受這個夜晚。
我想起以前。
有一次我和同學出去玩,晚回家了半個小時。
媽媽站在門口等我,臉色鐵青。
我一進門,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還知道回來?”
“知不知道家裏水電都要錢?”
“燈開著浪費電,你心裏有沒有數?”
那天她罰我站了一整晚,不許睡覺,不許喝水。
我當時以為她是擔心我。
現在想想,她隻是嫌我麻煩。
媽媽終於走到家門口。
她掏出鑰匙,慢吞吞地開門。
推開門。
屋子裏漆黑一片。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客廳。
空蕩蕩的。
我的房門緊閉著。
她沒有慌張。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換了鞋,打開客廳的燈,把購物袋放在沙發上,坐下來拆零食吃。
薯片嘎嘣脆,她吃得很香。
我飄在天花板下,看著她。
她吃完薯片,又拿出今天贏的錢,一張一張數,臉上帶著笑。
數完了,她把錢整整齊齊疊好,塞進抽屜最裏麵。
然後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換到綜藝頻道,靠在沙發上看。
她看得很認真。
節目裏的人在笑,她也跟著笑。
我看著她。
她一點都不擔心我。
一點都不。
她甚至沒有看一眼我的房門。
電視節目結束了。
媽媽打了個哈欠,關掉電視,起身去洗漱。
她路過我的房門停都沒停,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走進衛生間,開始洗臉刷牙。
水聲嘩嘩響。
她對著鏡子塗護膚品,一層一層,很仔細。
那套護膚品是上周剛買的,大牌,很貴。
她塗得很認真,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從鏡子裏看見了我。
不,她看不見。
她看見的隻是空蕩蕩的走廊。
她關掉燈,走進臥室。
不到五分鐘,她就睡著了。
呼吸聲很均勻,很平穩。
她睡得很安穩,一點都不擔心我。
我飄進她的房間,站在床邊看著她。
她睡得很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想起以前,每次我生病,她都睡得很好。
我發燒燒到三十九度,在隔壁房間吐得一塌糊塗,她照樣睡得香甜。
我摔破膝蓋,血流了一地,她也隻是煩躁地讓我自己處理,然後繼續睡覺。
她從來沒有因為我而失眠過。
我站在那裏,看著她。
整整一夜,她沒有醒過一次。
沒有起身去看我的房間,沒有擔心我去了哪裏,沒有拿起手機打電話找我。
什麼都沒有。
她隻是安安穩穩地睡了一整晚。
睡得比平時還要香。
天快亮的時候,我飄回客廳。
看著這個冰冷的家。
我終於明白了。
媽媽在意的,從來不是我的安危。
她在意的,隻是我有沒有給她添麻煩。
隻要我不在她眼前,不花她的錢,不耽誤她打牌,不打擾她享受生活。
我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
我用盡全力去懂事,去聽話,去省錢,去不給她添麻煩。
可到頭來,她最希望的,就是我徹底消失。
現在我消失了,她終於如願了。
她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可以自由自在地打牌,可以毫無顧忌地花錢。
再也沒有人拖累她,再也沒有人讓她假裝節儉、假裝辛苦。
她終於自由了。
我飄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裏。
看著天慢慢亮起來,看著新的一天開始。
可是媽媽。
你的女兒,再也回不來了。